凌阳

今州的狮子舞演出有着广泛的观众基础。大到新生入学、开业典礼，小到给老人祝寿、给孩子办百岁宴，总有一些需要仪式感的时刻，瑞狮团也因此总有客户源源不断。 自从加入瑞狮团，成为一名“狮首”起，凌阳不仅要在梅花桩上完成惊险的表演，更需针对每一位客户定制独出心裁的狮舞流程，这样才能让每一个观众满意而归。凌阳喜欢和客人们聊天，一方面是因为，只有深入了解了客人的需求，才能设计更加贴合的狮舞。另一方面，则纯粹是凌阳的个人喜好了。在他的眼中，每个人的经历都是未曾发掘的独特宝藏，他乐于倾听他们的故事，更会对此刨根问底。大多数人是不忍心让那双充满了好奇与求知欲的大眼睛失望而归的，一来二去的交谈之中，客人也会逐渐坦露出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这样的行为，有时也会让客人怀疑……自己是否是来错了地方，又或是瑞狮团发展了别的业务，自己面前的难不成是什么“心理咨询‘狮’”？密不透风的排期、应不暇接的需求、临时更改时间的客户……瑞狮团处在今州人生活的交叉点上，矛盾与摩擦总是难以避免，稍不留神就会损失掉好人缘。照顾好每一位客户的情绪，及时合理地调整排期，巧妙地处理好这些人情世故也是瑞狮团得以运转的基础。因此，与客人斡旋的谈判技巧对于瑞狮团来说是必不可少的，但对于凌阳来说，这又是另一门“课业”了。好在凌阳对此也有自己的办法，而他选择应对这类麻烦的手段，就是讲“吉祥话”。拱手笑迎，开口便是吉祥话，即使是再蛮横无理的客人也要为此礼让几分。若是能引得客人心花怒放，之后的对接更是事半功倍。久而久之，凌阳撰写的《吉祥话手册》也逐渐成为了瑞狮团其他成员们的必读书目之一，“逢人便说吉祥话”也逐渐成为了瑞狮团的标志。“开口就是吉祥话，一定是瑞狮团的人吧！快请快请！”当然了，凌阳也不想因世故人情而磨灭掉自己的本性，最起码在他看来，真诚和理解才是更加可贵的东西。看似模版流程的一句吉祥话，在凌阳说出来之前，已经在他的心中进行过了千百次的精心考量。脱口而出的，一定是凌阳认为的，最为适合眼前人的祝福。更何况，凌阳是发自内心地相信，所谓的“吉祥话”，是真的能为他人带来好运的。所以，如果你也在今州城里碰巧遇到了这位满嘴“吉祥话”的狮首，请不要对此感到害怕和怀疑，就坦然接受他那份纯粹且真挚的祝福吧——这即是对一颗赤子之心最好的回应。

说到凌阳与瑞狮团的缘分，还要追溯到那一天——某日，今州剧院的狮子舞表演结束，工作人员趁着夜色收拾道具时，一个模样奇怪的少年从房顶上掉了下来……比“掉”更准确的，应该是“砸”。这是一场预谋好的意外。预谋的部分在于凌阳本就决心和瑞狮团打交道，意外之处是他没意识到下雨后的人类屋顶要比树木光滑太多。于是，对人类语言尚不精通的凌阳……嗯，那时候的凌阳还没有名字，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在被瑞狮团的成员们以“小家伙”相称。总之，对人类语言尚不精通的“小家伙”，在发现与众人沟通无果后，不知从哪搬来一个狮头，在众人面前，笨拙地开始了他不知从何处学来的狮舞。每当后来瑞狮团成员们回忆起那场表演，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摸了摸后脑勺：“与其说那是狮子舞，倒不如说用‘张牙舞爪’来形容才对……”幸好凌阳想要留下来的意图还是传达了出来，但他那副奇怪的模样，也是让瑞狮团的成员们对此展开了一番激烈的探讨。最后拍板，决定收留凌阳的，是瑞狮团资历最为古老的一位先生，现今瑞狮会馆“五方”和“七星”两位执掌先生都得尊称一声“师父”的存在。凌阳曾不止一次尝试询问过师父收留自己的原因，但得到的都是些模棱两可的回答：“哈哈，可能是因为，你的耳朵和尾巴，和传说中的‘瑞狮’很像吧。“偶尔，凌阳也会在师父午憩时，从他的口中听到一些喃喃的梦呓：”‘大狮子’……对你的承诺……我兑现了……”在这位师父的引导下，凌阳正式开始了自己的修行之路：舞狮，习字，以及，如何与人打交道。为了帮助凌阳控制体内那股横冲直撞的野蛮力量，师父也将一套从瑝珑古时流传下来的古老步伐传授给了凌阳，据说其有着辅助调节人体能量运转的神奇功效。而这套步伐，也正是狮子舞的基本功之一。入门之后，凌阳正式成为了一名“狮首”。在今州，“狮首”一词有着许多重含义。对于普通人而言，“狮首”一词既可指代舞狮时所用的“狮头”，亦可用于称谓台上扮演“狮首”之人。而对于舞狮之人而言，这一词则指向了所有舞狮之人的共通理想——勤修苦练，精益求精，直待某日技盖天下，名扬四海，成为真正的“万狮之首”。“我的力量是与生俱来的，在野外也磨练出了不少狩猎技巧。可原来舞狮需要的不仅仅是力气，身形、步伐、节奏、与队友的配合……这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学成的。师傅总是说，狮舞对于今州人而言意义重大，我也担心会让观众们的期待落空，为了不辱‘狮首’的名号，必须要更加努力才行。”在师父眼中，凌阳是富有灵性的，但更重要的，是他那永不止息的进步欲。动作一学是循环往复，练习一始便披星戴月。中曲台地的梅花桩上，凌阳时常会望着水中的倒影，似在思考，又似是在和自己较劲。桃华簌簌而落，年少的狮首在桩阵上踏花而行，热烈起舞。这也成为了中曲台地中一番别样的风景。

说到中曲台地，就不得不提及瑞狮团每年冬季所必须经历的修行了。每年冬季是瑞狮团的休演季，瑞狮团会集体前往中曲台地，来到位于桃源乡的演武场闭关修习，为新年的“巡岁”做准备：“狮首”自今州大剧院的舞台处出发，走街串巷，吐福旺场——此举即为“巡岁”。意为与过去一年告别，迎接新年的到来，是今州每年最为盛大的活动之一。因此，即使是休演季，瑞狮团的各位也并不像一般人想象中那样轻松。他们都需要利用好这段时间打磨心性，精进技艺，制作道具，排演新的剧目……不过，既然离开了城市，到了野外，那就是凌阳的天地了。天性中的活泼让凌阳即使在冬天也一样闲不下来——山野中的凶怪猛兽亦是如此。每逢雪雾弥漫，蛰伏的野兽便又开始蠢蠢欲动。异兽的低吼，孱弱的呼救……即便相隔甚远，但只要被凌阳敏锐的耳朵听到，他就一定不会坐视不管。凌阳会瞅准师兄弟们分神或是排练休息的空隙，闪身入林寻找目标，最后从高高的山崖之上一跃而下，用最野蛮、最原始的捕猎手段，风雷般利落地将敌人撕碎。被救下的路人虽会礼貌地感谢凌阳，但他们脸上显现的，往往是迟迟褪却不去的惊恐。“是因为刚刚从战斗中脱身，留有后怕……还是，在恐惧我控制不了自己的力量，将他们也一同撕碎？”在经历了许多次这样的事情之后，凌阳开始意识到并反思自己与人类的不同：当自己的利齿展露，利爪狠狠地刺进敌人心脏，自己和那些野兽又有何区别？人类……真的能接受自己的这一面吗？或许，即使是出于善意，自己也应该使用一些更容易让人类接受的方式？……于是，不知何时，今州城中逐渐兴起了一则怪谈：每年冬季，只要在中曲台地一带大声呼救，就会目睹到一只头戴狮头的奇怪生物，自山林之中全速向你奔来的诡异场面。在确认了这头“怪物”对人类并无恶意之后，人们也由起初的害怕，逐渐转为了好奇……直到最后，将其视作了冬季过路旅人的守护山神。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比起这个，或许凌阳应该先关注一下师父他老人家的情绪：每当到了需要凌阳一同排练的时候，演武场中，已经不止一次查无此人了。一旦到了这时，师父的怒吼就会传响在空谷之中，惊起一片林鸟，有如雄狮咆哮，力压群兽：“凌阳——！这小子，又跑到哪儿偷懒去了？”

“瑝珑尽头的那片土地原本是什么样？”这个问题，连资历最深的研究学者也给不出答案。唯有传唱故事的说书人会为人们讲述，那里曾经森林环绕、万物生长，树木参天，熟有民间最为崇拜的瑞兽之原型。只是后来悲鸣降临，那里早已成为了一片万籁俱寂，冻土绵延，生灵绝迹的无音区。至少，自凌阳记事起，便是这个样子。凌阳记不清自己是从哪天开始，突然就有了记忆，但却对此之前的事情一概不知，记不清自己何时降生，记不清自己从何而来，更记不清自己要去向何处。那时的凌阳，因为故乡被毁，已经在野外独自流落了许久，茹毛饮血，朝不保夕。凌阳本以为，自己的命运仍旧会像所有的野兽一样，被生存的本能所驱使，漫无目的地度过一生，在孤独，严寒，荒蛮之中逐渐死去……直到那天，与一支远征的人类军队相遇。一次偶然的机会，让原本正在林中捕食的凌阳接触到了这群奇怪的直立动物。凌阳小心翼翼地跟随在这批人类军队的身后，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即使面对身形比自己强壮十倍的敌人，也不曾恐惧逃跑。即使自己早已血流不止，也会将受伤的队友保护在身后。即使自己早已饥寒交加，也会将维生的物资分给更需要的他人。在凌阳眼中，这群直立行走的生物太过奇怪，总是在做出一些他无法理解的行为。但……不知何时，这些行为，在凌阳的内心之中，燃起了一缕小小的火苗，帮助他驱散了些许恐惧与寒冷。那时的凌阳也无法理解，为什么历尽数不清的春夏秋冬，那些身影仍牢牢地印在他的脑海中；凌阳也无法理解，自己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才会循着那群奇怪生物的气息与足迹，一路徐行，来到了陌生的远方——今州城。彼时，凌阳怯生生地站在山崖之上，远远地眺望着那座热闹的奇怪生物栖息地。突然之间，巨大的锣鼓声骤然响起，冲击着凌阳的耳朵。凌阳本能地以为那是一场爆炸，却看到那群奇怪的直立动物们在城门越聚越多。一场充斥了喧闹，光亮，汇聚着热闹与繁华的舞蹈，在他的眼中不断辉映。那一瞬间，凌阳终于可以确定，自己一直以来，一直在寻找的，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东西。而在为首舞蹈的陌生巨大狮头之上，凌阳感受到了一种似是源自血脉的熟悉感。冥冥之中，也有什么回应了他的命运。尽管在这之后，少年会为了自己一直以来一直在寻求的东西，付出巨大的努力，乃至痛苦……但此刻的他，早有觉悟。

自加入瑞狮团之后，凌阳始终在以如火般的热情对待他人，渴望着成为黑夜中为大家驱散恐惧的火焰……可直到后来，凌阳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共鸣力，竟然与冷冽的寒冰密切相关。“在黑夜中，严寒只会让一个人更加绝望吧。那种事情，我已经经历了太多次了。寒冰……可不是什么能帮助别人驱散恐惧的事物啊。”少年这样想着，再次走到了熟悉无比的梅花桩场地，一个人自顾自地练了起来，像是在发泄着什么。师父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旁边，引导少年倾诉了自己的心事。“哈哈，原来是这样……对了，小家伙，你还没有名字吧？”“……名字？那代表了什么呢？”“一般来说，名字包含了父母对一个人的期盼与愿望，一个人的命运可能就暗含在他的名字之中……当然，也有可能截然相反。是要成为一个如同名字一般的人，还是与这一愿望背道而驰，最终还是要看这个人自己的选择。”“既然你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一时半会也找不到自己的父母。这件事，就由你自己来决定吧。小家伙，你以后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什么样的……人？”“我换个问题，现在你最想要做什么呢？”“那，我想登上世界上最高的梅花桩！比太阳还要高的梅花桩！”“可是，越接近太阳，越可能被太阳的热量给融化的哦？”“唔……我不怕。我想给大家带来快乐，带来平安，成为一个能给大家带来温暖与勇气的人。我想用这件事来证明自己的勇气……如果太阳会融化我，那我会变得比太阳还要炽热！”“哈哈哈哈哈！好！……你的名字，就叫‘凌阳’吧。”“拥有了名字，也就意味着，从现在开始，你是一个有名有姓的独立个体了。就把这一天，当作你的生日吧。”“生日？那又是什么？”“生日啊，大概是人类用来提醒自己时间的流逝和生命的短暂，警醒自己是否虚度年华的日子……但更重要的是，我们来到这世界的每一分钟，每一秒，都值得我们花上一天的时间去庆祝。”“那么……”“生日快乐，凌阳！”师兄弟们突然出现在他的身旁，高喊着“凌阳”二字，此起彼伏。“凌……阳……”凌阳在心中懵懂默念着这份此生迄今为止，最为珍贵的礼物。他不断低声重复，像是在揣测这个名字的深意，又像是在害怕，仿佛一旦不将它抓紧就会在无意之中忘却丢失一样，又或许，他是在暗下决心——他一定不辜负这个名字，一定会守护好大家。总有一天，他要踏破寒冰，凌越太阳……成为，比那更热烈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