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霞

炽霞的祖辈是从中曲台地迁来今州的，这一支亲系在今州留下不少旁支。他们的特点是口味喜辣，极善吃辣。每当今州的天蒙蒙亮，最先恢复烟火气的当属攀花饭馆的早餐摊。“早啊攀花姨，和往常一样，来碗手打小面，加麻加辣的。”一声嘹亮的吆喝盖过了店外城市复苏的喧嚣，跟在这声吆喝声后，几双亮晶晶的眼睛也冒了出来。“炽霞姐姐，今天的飞檐课堂什么时候开始呀？”“你徒弟真是比你还闲不住。”攀花揶揄了两声，给炽霞和孩子们各自端上了热腾腾的早餐。“急什么嘛，还没开始热身呢。先吃早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嘛！”炽霞一边热情地回应着孩子们，一边把一碗热辣鲜香的麻辣小面滑下肚。活力满满的一天，由舌蕾上跳动的麻辣开始。辣椒的酥麻热烈由唇齿咀嚼，顺着食管滑进胃里。再喝上一口热腾腾的面汤，整个身子由内而外散发着暖意。吸溜完最后一根面条，炽霞满足地抹了抹嘴：“这下，就准备好了！”

瑝珑有句俗语，叫“做好事不留名”。炽霞不喜欢。“要是不留下自己的名字，那他们下次遇到危险，怎么知道喊谁来帮忙呢？”“没错，英雄就要把名字响亮地喊出来，留在所有人的心里！”这是炽霞决心做英雄的第一天起，就给自己树立下的信条。她打小就向往英雄戏里听到的飞羽侠、火焰英雄……这些名字只是念出来，就有保护别人的力量。要是炽霞也能成为这样的名字就好了……她每次挺身而出帮助别人，都会格外认真地留下名字，如果对方是小朋友，还会教对方一笔一画写下来。就这样，她的名号像火种一样燃遍今州。久而久之，无论行走到何处，听到长长短短呼叫“炽霞”的声音，简直是今州的一大特色。不懂瑝珑话的外来商人天真地以为“炽霞”是新兴的问候语，也跟着到处叫嚷，毕竟看到人人都在喊呢！然而炽霞的烦恼并未完全解除。虽然自己跟一团迸发着火星的烈火一样在今州城里燃烧，有时还会燃到郊外，教训那些逾距的流寇、残象、还有鬼鬼祟祟的红衣人……她努力将这些危险隔绝在今州城外，但这些危险并没有完全根除呀？自己的愿望到底算不算实现了呢？炽霞这两个字在大家心里，究竟担不担当得起英雄的头衔？好在无论她有多纠结，一旦看到大家的笑脸，这份纠结就瞬间烟消云散了。相比之下，童稚未退的孩子们则没有那么多顾虑。他们信口编着玩的英雄戏里，已经把主角位给了这个风风火火的炽霞姐姐。

英雄戏是今州的特色之一，也是炽霞最喜欢的娱乐活动。起势的鼓点那么一打，演员的架势那么一摆，绚丽的水袖那么一转，时而明艳壮美、时而哀婉啁啾。在诸多演戏的技法中，炽霞最喜欢的是灼火，每次火焰英雄出场前，总要灼火作为告示。火把被点燃的一瞬间，一股冲天的火苗从黑暗中迸发而出，火星四散而下，烛焰明灭闪动，周围晕开层层火光，空气中传来木枝被点燃的炭香味儿。熟悉的光，熟悉的味道。炽霞想起了自己小时候。那时的她跟随父母迁移，常在野外安营扎寨。野外并不安全，特别是夜幕降临后，幽静而深邃的黑暗里好像藏着什么，一个不留神就会吞噬一切，包括炽霞安身的那顶小小帐篷。每当这时，她就会紧紧裹住自己的被子，默念着睡前妈妈给她讲的英雄故事——火焰英雄会及时出现，驱赶黑暗里那些伤人的残象。不一会儿，一抹微弱的火光点亮了黑暗。小炽霞紧紧盯着帐篷布，直到火光越来越旺，越来越多——“火焰英雄来咯！”邻座的小九激动得拉了拉炽霞的衣角，她的注意力又回到舞台上。火焰英雄从天而降，威风凛凛地挥舞火把，气悬妖仓皇逃走。台下掌声雷动，炽霞鼓得尤为大声。看完英雄戏回到家，炽霞收拾起巡夜的装备——今天她值夜班。临行前，她又顺手抄起家里那支不起眼的火把。“还拿这个呢？都用多少年了，你们那治安署不是发了很多新玩意吗？”妈妈一边说着，一边往菜里搁了一大勺辣酱。“这个够亮堂，还能再用一百年呢！”

小九是炽霞在一次巡夜中认识的孩子。那时炽霞正在调查一桩离奇的事件。有居民连续数晚听到自家楼上有响声，出门去看又空空如也。炽霞拿着火把，迎着黑暗爬上屋顶，左看右看，终于在缝隙里发现了一张皱巴巴的火焰英雄剪贴画。“……？”“……哇！”炽霞正准备蹲下来仔细查看，却被突然跃出的黑影吓了一大跳。火光摇曳中，一张稚气的小脸露了出来。这孩子趁炽霞不注意，一把拿起剪贴画，随即轻巧一跃，消失在无边夜色中。炽霞赶忙过去查看，但哪里都没有这个孩子的身影。她在附近找了一夜，直到天蒙蒙亮，一扇半开着的窗户里传来稚嫩的唱腔：“待我拾起炬火剑……”是火焰英雄的唱词！炽霞跟着哼唱：“定把那妖怪除！”。一颗小小的脑袋从窗户里探出来，亮晶晶的眼睛里闪烁着找到同好的欣喜。既然都喜欢火焰英雄，那话就好说多了。毕竟，喜欢火焰英雄的怎么会有坏人呢！小九一家刚搬来今州，父母为了改善生活，夜以继日地在外工作赚钱，家中常常只有小九和妹妹两人。妹妹胆小，总是担心屋顶上有气悬妖。小九为了保护妹妹，每夜都在外面巡逻。“可惜没亲眼看过火焰英雄。”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几句唱词，也是场外听来的，没唱错吧？”“没错没错，唱得挺好。你还是得带妹妹去现场看看火焰英雄是怎么打败气悬妖的，看了就不怕了。”“不，不了，爸爸妈妈工作不容易……”“你以后别上屋顶就成。减少我的工作量，就算抵了门票钱，如何？”“嗯，嗯！”

结业那天，同僚们都很意外，炽霞竟然主动选择成为基层社区今巡尉。大家都知道炽霞考了好几次，大费周章才考上今巡尉，又成天嚷着要当英雄，寻思她肯定有什么大抱负，想立什么大功劳。结果结业就选了个社区今巡尉，真是令人摸不着头脑。如果去问炽霞本人，她则会大大咧咧地笑着：“我可舍不得今州，舍不得麻辣小面，舍不得剧院，舍不得小九、芊芊、阿黎……”真实的原因只有炽霞自己知道，那并不是用一两句话就能说清楚的故事。火苗从炽霞的童年开始，被父母族人手中的火把点燃，经由戏剧中的英雄形象放大烧旺。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这股火苗差点被掐灭，又被强烈的雷光照亮，重新燃至顶峰。年幼的炽霞拿着火把，隔着帐篷布扮演火焰英雄，此举只拖住了流寇数秒。高大粗鲁的成年人根本不吃这套，像拎小鸡一样把炽霞拎起来，丢到被绑的阿黎旁边。小炽霞张开双手拼命护住阿黎，自己却也害怕地不禁闭上双眼。霎时，耳边传来巨响，炽霞睁开双眼，空中雷光闪烁，流寇倒下一片。电光火石之间，一闪而过的今巡尉徽章格外耀眼。数年后，炽霞终于考上了今巡尉。她试图追寻那道闪电，那道闪电却消失得无声无息。后来，她知道了闪电时隐时显的理由，也清楚火焰明快又炽热，注定无法成为暗处的闪电。于是，她看着报名人数最少的“社区今巡尉”一栏，重重打上了一个勾号。既然无法成为闪电，那就顺应着前行至今的自己的心意，选择守护平凡而珍贵的日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