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帕

燥热，是露帕对自己出生的那座小村庄最初的记忆。夏季漫长，就连湖水都被蒸得滚烫，但七丘的孩子们并不太顾及这些。遥远的卡庇托山城中，大角斗赛即将开始。尽管这座村庄几乎从未诞生能够入围的选手，但那种热闹的气氛还是使人们蠢蠢欲动，以至于孩子们也拿起了武器，加入了对这场热闹赛事的模拟。露帕是在和孩子们比赛的中途被喊回家的。她走进家门，又是一场和往常无甚区别的对谈。父母问她愿不愿意去卡庇托山城生活，她说好。父母又问她愿不愿意成为角斗选手，因为她极可能成为共鸣者，她也说好。这样的问题已经重复了很多次，露帕每次都这么回答。于是她的血亲似乎终于安下心来，他们总担心被自己的女儿拒绝，尽管露帕从未表露出这样的意愿。接着他们又开始争吵起来，为该不该回去向曾对他们的窘境置之不理的西尔瓦家示好，还是另寻他路从头开始。说到那座美丽的城市，那个他们曾依附的家族，他们的声音呈现出一种既想得到认同，又害怕被拒绝的调子——就和他们问露帕意愿时一样。露帕又在椅子上坐着等了一会儿，看他们似乎已经沉浸在了争论中，没有再和她说话的意愿，便重新转身走出门去，准备回到她的赛场。躯体中的燥热像一片潮湿的阴云，在她狭窄的家中生长得庞大，笼罩在露帕头顶。潮湿躁动的热意与古怪的愤怒在她的血管中流淌，变得越发滚烫，它驱使着露帕不断在村庄小小的赛场上奔跑，并再次猛地挥枪进攻。也就是在这一刻，她听到了周围人们的惊呼声。露帕低下头，看到火从她的四肢百骸中漫出，熊熊燃烧，将她笼罩。

后来，她还是随父母一起来到了七丘城。洁白的砖石，清脆的风铃声，无处不在的英雄雕塑，它们一并装点着这座城市。在所有风景中，露帕最关注的便是城中无处不在的角斗士。他们的武器与声骸，他们热切谈论的队伍和分数，都让她感到一种强烈的振奋。那簇小火苗在她心灵中燃烧着，让露帕想立刻就雀跃地跑向奥利多斯大竞技场，开始一场酣畅淋漓的比赛。但她没能如愿，父母将她带进了西尔瓦家的宅邸，在那里还有许多和她一样的待选者。在十数场连续的对战后，露帕咬着牙握紧枪，从那些失败的对手身边走过，走进西尔瓦家华美的大厅。尤莉亚女士将她从孩子们中挑了出来。露帕走到她身边，被西尔瓦家主锐利的视线圈住，对方碧色的双眼犹如一汪深井，似乎正在考量她作为选手的商业价值。她不由地看向身后，本该在那里站着的双亲不知何时不见了，他们的身影隐入黑暗中，消失无踪。他们应当从西尔瓦家得到了足够丰厚的报偿，足以抵御抛弃亲子的悔意。露帕没有为之伤感太久——繁忙的赛事安排和接连不断的应酬不允许她这么做。在那之后，尤利娅女士的运作很快就将露帕的初赛推上了舞台中心，而她自己的声音则淹没在山呼海啸的喝彩声中，落进了寂静里。

等露帕回到训练室的时候，刚刚搭档了数个月的队友已经离开了。她愣了一会儿，才继续在没有开灯的室内向前走。共鸣能力为她带来了不少馈赠，譬如火，譬如灵敏的嗅觉，譬如夜视能力。露帕径直走到椅子附近坐下，就这样安静地坐在在空无一人的黑暗中。好吧，她想，下一个应该很快会被经理和家主安排过来。闹剧结束了。他们找到了是谁在泄露队内的消息，也找到了那些谣言的源头，尤利娅女士不是个心性仁慈的人，她那位把消息卖给外人的队友恐怕很长时间都没法踏入卡庇托山城的赛场了。这些年来，随着露帕的名声与日俱增，她的队友一直在被更换。有些是因为跟不上她成长的速度和打法，有些是尤利娅女士不喜欢，也有这种本就怀着恶意来的，还有一些……似乎只是无法忍耐在她身边被观众审视，因为那些目光只落在她身上，而不照耀别人。露帕也曾为此尝试说些什么，但她很快发现，“说些什么”本身也会刺伤别人。或许因为她并没有真的处在他们的境况中，她总是能获得胜利，或许因为“你怎么会懂”，而她总是事实上得到好处的那个。久而久之，露帕也学会沉默。又坐了一会儿，她径直走到储存录像的柜子里，从里面掏出一份看过很多次的赛事录像。露帕看它有些自我说服的念头在，为了寻求一些哪怕不具天赋也能享受竞技乐趣的可能性，尽管录像上的人也没有在赛场上一直坚持下去，而是骤然消失了。转播布莱恩投出的光在她脸上闪动，留下一片深深的阴影。

无名者摇晃着向前走，途经一尊沉默的荣耀巨像。她的步子比之前更沉了，记忆也开始变得模糊，想要完整地思考变得困难。有时候卡提希娅和她说话，她必须皱着眉想很久才能回答。这段短暂的旅程恐怕就要走到尽头了。七丘，她的城市，美丽之都，已被黑潮浸透的城市……无名者不知道它还有没有机会被拯救，也许现在的调查也是徒劳无功的——尽管卡提希娅不这么认为，但她已经无法坚持到最后了。那股恶心的、被冰冷的海逐渐侵蚀的感觉，正从她的躯体内部一路向上，在骨与血中生长，把她变成另一个东西。好消息是，无名者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也在逐渐减弱，或许在彻底被黑潮污染前就会消失——这样至少不会拖累卡提希娅。在和他人组队共同去做一些事的时候，无名者很少是弱势的那方，大多是她照顾别人，而现在这种无力的状态让她第一次得到这种煎熬。因为她状态太差，卡提希娅不得不因为顾及她而放慢速度。无名者觉得羞愧，却又没什么办法，只能期望一路被卡提希娅提及，也是她所信任的那位义人能早些来。如果我能帮到这位新朋友就好了。她咬着牙用枪撑住身体，又往前挪了一步。真希望我能再做得更多……无名者抬起头，曾在七丘历史中铸造荣光的英雄正手持长枪，向下注视着她。被石料雕刻出的脸孔仿佛流露出某种悲悯之情，无言地挡住了从天而降的黑色雨水，为他们的后继者提供遮蔽。

在「故事」结束后，露帕完成了自己的承诺，带着{PlayerName}和卡提希娅在七丘痛痛快快玩了一场。尽管只有他们自己知晓，但这的确是一场足以编成诗歌的曲折冒险。事情结束，精神松弛下来，露帕便又开始生出一丝隐约的担忧。为{PlayerName}，为她最棒的搭档。她知道对方很强，拯救七丘这件事能做成，没有对方的帮助是绝无可能的。但正因为{PlayerName}又做了一件对{TA}再正常不过的事——取得胜利，露帕才会感到担心。她自己就是一个习惯了胜利的人，自然知道常胜带来的好与坏。在无穷尽的胜利后的失败……不是短暂的挫折，而是真正的失败，有时候会摧毁一个人。{PlayerName}很强，露帕无法想象怎样的命运会为其带来失败，但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她没办法说更多，只能承诺自己将永远愿意为搭档提供帮助。露帕隐隐能感觉对方属于更宏大的某种命运，那是她无法参与和影响的东西。有些事情很大，有些事情很小，拯救一座城市是大事，赢得一场比赛是小事————也不尽然如此。她没有告诉{PlayerName}，尽管他们同行拯救城市的旅途是大事，但为了目的与成果达成的过程，露帕同样获益颇多。尽管对自己的搭档而言，那必然只是一次轻而易举的获胜，这份感触也只属于露帕自己……但当他们在半决赛获胜后，在她短暂地于休息室倚靠着对方时，她真的非常快乐。这是过去她不曾拥有的。而正因为这微小的胜利于对方而言只是一种过程，甚至无需多想，露帕才能再度享受到那种纯粹的，属于竞技和游戏的乐趣。而那一直在她心中灼烧尖啸的燥热，也终于在那一刻平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