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宁

莫宁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是会给别人带来麻烦的。家人在大多数时候都待她很好。母亲辞工在家看护她，父亲则为支付医药与检查的高昂费用，忙于工作鲜少归家。在那些记忆尚显模糊的日子里，母亲常会把她抱在怀里，说些柔软的音节，再将她放回那架属于她的小小床榻。某年生日，父亲难得在她清醒时归来，三人围坐，唱起生日歌，祝她平安、快乐、健康地长大。莫宁每次都安静地接受。尽管她知道，母亲以为她无法理解语义与情绪，总在托起她的腿时露出悲伤的神情；也清楚地记得，他们在说到“健康”二字时，那片刻不易察觉的迟疑。但家人对她很好，莫宁很早就理解了这一点。只有一次是例外。夜半的争吵声甚至将她从睡梦中惊醒，父亲拔高了声音，母亲声泪俱下，陌生的威胁感让她忍不住放声哭泣。她确信父母听到了，因为争吵声中确实出现了一个因她而生的停顿，但紧随其后的，是更高亢的呼喊与更剧烈的歇斯底里。于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在那停顿的间隙里悄然滋生。她必须亲自去阻止他们。她以床头的轮椅为目标，双手攥紧床榻外侧的护栏，开始挪动身体。先是胸口——这很容易，她探出身，拉近与目标的距离。再是小腹，柔软的脏器被坚硬的木头压向脊柱，带来明确的钝痛，却类似一种成功的预示。最后是双腿，她集中了全部力气，让那不听使唤的肢体也翻越过去——然后，嘭。争吵戛然而止。世界重新被寂静填满。轮椅因她坠落的撞击而侧翻在地。莫宁用手臂撑起痛到发麻的半身，感到额角有一股温热的暖意正缓缓滑过她常年冰凉的皮肤。母亲俯身将她抱入怀中，疲惫地流泪。

莫宁同学总是很沉默，她故乡的同学大多这么认为。由于那架笨重的轮椅，她自幼便被隔绝于同龄人的追逐打闹之外。作为替代，她将远超常人的精力全然倾注于课业，用无止境的阅读与演算填满所有时间的缝隙。老师曾数次将她树为典范，直到他们发现自己也渐渐难以跟上莫宁思维的步伐。学生间则流传着私语，说她的父亲服务于新联邦某家声名狼藉的企业，因为每逢放学，总有一位管家模样的人，带着无可指摘却冰冷的神情为她推行轮椅。莫宁静坐其上，如同一个被妥善安置的人偶，只是沉默地顺应着这一切。更令孩子们隐隐不快的，是她对待善意的消极。即便老师已在全班面前叮嘱，要多多关照行动不便的莫宁；即便同学们常带着慷慨的笑意，询问她是否需要帮助，她也总是垂下头，用垂落的碎发遮蔽视线，再轻轻摇头，以沉默回绝一切。孩子们的耐心向来有限，当失去作为施赠者的优越，排斥便悄然滋长。不久后，当她推着轮椅独自在走廊缓慢前行，不再有人围拢上去。他们带着心照不宣的沉默彼此相望，为那架笨重的轮椅让出一条笔直的通道，像被分开水流的鱼群。莫宁其实从未介怀过那些向她递出又收回的关怀，正如她执着于优异的成绩，是因为这是她唯一能向这个世界表达的、无声的谢意。她一直明白，只要她开口求助，无论出于真心还是规训，人们总会向她伸出援手。但她始终记得母亲那个疲惫的眼神，所以她总是沉默。

16岁时，她收到了星炬学院的入学邀请。觉醒共鸣能力是在更早些的时候。似乎只是在一个平常的午后，她意识到自己不需要再去用手推动轮椅那沉重的轮毂。这并不是一件格外值得兴奋的事，那些机械的原理她早已了如指掌，让它们在想象中运作，和在现实中操控它们，对莫宁而言并无区别。毕竟，无法行动的自己依然被困于笨重的金属之上。她在那天夜晚将自己搬向床榻，看见了大腿上那道微微亮起的声痕，像一种精心设计的黑色幽默。但那张录取通知书不同。众所周知，星炬学院是全索拉里斯顶尖的人才培养机构，而它所属的深空联合更代表着人类科技的最前沿。那张印刷精美的纸片像是为莫宁逼仄的世界划了开了一道口子——即便无法行动如常，即便拥有的是自己都认为无用的能力，也依然被赋予了“价值”。即便是这样的自己，也能跻身于照亮人类的星群之列吗？她很快完成了预科的课程，共鸣能力被认为极适合隧者工学部。她成为了同学口中的天才，导师备受青睐的学徒，学部最年轻的助教。但这远远不够。她彻夜钻研课题报告，主动投身有危险性的实验，令自己屡次过度使用共鸣能力，濒临超频的边缘。在一个因为没能按时喝下营养剂而意识恍惚的瞬间里，她想——倘若——只是倘若，这具躯壳最终能成为构筑科学殿堂的基石之一，也算一个完满的结局。“已经很晚了，不休息么？”她抬起头，看到一双鎏金色的眼睛。她记得这个人。她所在项目的发起者，她在星炬学院的前辈。她一直很喜欢这双金色的眼睛。那其中带着某种此时的莫宁尚未知晓的、显得宏大而寂寥的情绪，因此看向任何人时都带着一视同仁的平静，不包含那种她早已习惯的同情。“不休息的话，”那位前辈发出邀请，声调依旧平稳，“会错过星星的。”

星炬学院没有星星。彼时的大气拟造阵列还只具备最基础的降水功能，还在探索阶段的深空联合也尚无余力对这片陌生的地下世界进行装点。但莫宁没有想到，那位前辈所说的星星，是冰原之上的世界。那是一次前往冰原之上的科考。平日没有人会邀请莫宁参加这样的行动，因此在{TA}向自己伸出手时，她反而没有拒绝。于是她坐上了通往冰原之上的联运椎骨。意外的，大多数时间她都和其他科考队员没什么不同，安坐在交通工具中，一路计算着那些轰鸣的庞大机械收集得来的数据。偶尔，当他们的交通工具无法通行——或者只是单纯的有什么值得一看的景色时，那位前辈会背着她，走在风雪之中。雪原中的风夹杂着冰片擦过滚烫的面颊。远方的面貌在雪风中模糊不清，但似乎有崭新的世界在她面前豁然展开。考察的最后，他们抵达了一片机械的残骸，坐在废墟之上，仰望漫天星辰。“你喜欢星星吗？”那个人这样说着。莫宁跟随{TA}抬起头，望向那些自光年外而来的碎片。“正因为能看到星星，人类才会对天空之外的世界产生好奇。“我想，你们会证明，这看似永恒的隔绝并非终点。人们终有一日能以自己的意志，迈向星辰大海”——啊，原来如此。她首先意识到的，是他人与自己是同等渺小的存在。她，父亲，母亲，故乡的同学，还有{TA}。在浩瀚无垠的群星下，都只是这颗星球里一颗微不足道的尘埃。紧接着，她回想起那些被自己刻意压制的痛苦。她想起第一次翻越护栏时坠地的疼痛，想起母亲离开家时被她咽下的哭喊，想起故乡的学校里孩子们秘而不宣的眼神，被让出的过道，想起她想象自己结束一切时那令人不安的平静。最后，不甘翻涌而来。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它是如此强烈地席卷了她，以至于像是对某种伟大存在的宣战。一簇冰冷的星火在她沉寂的胸腔点燃，带着灼痛的引力，将她因守于狭小世界而维持的平静撕毁殆尽。然后，星光倾斜而来。带着泪水，带着心脏的轰鸣，她像身边人一般伸出手，伸向那无穷远处的星光。——“我也想……抵达那样的未来。”

“莫宁教授，科蒂和维恩斯因为‘赫利俄斯’的测试部件吵起来了。恐怕，还是需要您……”莫宁叹了口气。此时，她头顶上方的改良星栈正在稳定运行，释放她的共鸣能力操控键盘，回复有关换日仪式进度的邮件；她左手操控着悬浮屏，模拟点火测试中的能量输出参数，右手则进行着一则有关弹塑性转换的计算。即使如此，听到有关人际关系的协调，她还是不得不停下所有的进度，努力不被察觉地发出一声小小哀鸣。吵架的是两名刚从星炬学院毕业的学生，朝气蓬勃，亟待认可。莫宁没有经历过他们那样的时期，但她想起了自己刚加入研究院时的情景。她为了拟造星空的事第一次和理事会起了冲突，获许建造后，却又有虚质磁暴在那里发生。为了确保工程完成，她超频维持信号塔的运行，又被从天而降的部件砸中腿部……好吧，似乎的确与此时的孩子们没有那么不同。当事件处理完毕的时候，大气拟造阵列已经切换到了夜晚的状态。浮游炮为她递来用作晚餐的营养补充剂，是农学部新研发的烟熏牛排味。她拧开盖子，熄灭面前最后一个悬浮屏，看向窗外的星空。那位前辈已经离开很久了。那之后发生了很多事。比如毕业那年，她顺利收到了研究院的入职邀请；比如她接手的第一个项目，就是在拉海洛建造一片星空；比如她的腿经过了手术，现在已经可以自如地行走了；比如最后一次见面时，那个人说，拉海洛已经可以靠自己的力量前进了。那个人不属于拉海洛。那时莫宁才明白，那双鎏金色眼睛中的一视同仁从何而来。{TA}注定不会停留于某处。但是，没关系。研究院的试验大厅中，“赫利俄斯”反射出银色的光芒。“换日仪式”计划——那是连那个人也未曾想到的，实现“启动隧者”这一宏大目标的第一步。——我已经找到我要做的事了，前辈。甚至已经能比你走得更远了。——所以，当你回来的时候……我是否也能，站在你身边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