忌炎

忌炎初任将军之时，关外遭遇了一场规模空前的残象潮，正是从那场战役中，他推测“鸣式”有了异动的迹象。彼时，前线刚结束一场鏖战，还未从疲乏伤病中缓过来。便见远处赤流涌动，隐鸦盘旋于天际，蚁群般的残象直直逼近北落野与荒石高地的交界关口，敌众我寡，趁虚入侵。全军皆知，此地若破，后方防线岌岌可危。一众老将虽身经百战，却也从未面临过如此困局，唯有忌炎镇定如常。“全军迎战。”“不可！要是败了，就真无挽回余地了。我们身后可是今州！用断尾之计舍弃整个关口还有机会！”“战，仍有胜算。不战，便是彻头彻尾输了。夜归镇戍关口几百余年，从未有过贪生怕死不战自降的记录。诸位，是想'青史留名'吗？“老将或是摇头叹息，或是愤然离席。忌炎并未因此动摇，而是冷静地分析监测设备传回来的实时画面，他发现这批残象的行动逻辑与空中盘旋的隐鸦群有相似之处。于是，立刻召集军中其他将领排兵布阵，率兵亲征。位于山谷中部的音波仪根据指示开始发出类隐鸦频率，果然如忌炎所料，这些残象对隐鸦的频率有特殊偏好，全部循着声源方向行进。如此一来，残象完全被吸引到逼仄的山谷之中。与此同时，驻扎于北落野营地的夜归也收到信号，与荒石高地的夜归兵分两路以钳形攻势包围残象。青色的背影在黄沙之中游动，所谓一人可抵万军并非虚言，他坚定地走在最前方为众人开道。后脊的声痕不断闪烁，这是异能使用过度的信号，但青龙从始至终如夜归的旌旗悬于战场之上，从未坠落。

坊间都说忌炎是夜归最年轻的将军，是万人敬仰的青龙，也是所向披靡的战神，但不知从何时起，他会做一个梦。梦境中烽火狼烟席卷了整个今州，残象不断吞噬着战场中逝者的频率，混乱而诡谲的声音充斥其间。火光照亮的原野之上，一人手持长枪苦战。伴随着长枪撕裂空气的低鸣声，一个，一百个，一万个残象湮灭消散。只是，残象似乎无论如何都无法除尽，于是，他就这样重复着杀戮，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等他回过神时，周围的队友早已倒下，只剩他孤身一人。而那些湮灭的残象竟化作人类的模样，重新聚合在一起，向他涌来，包围他，吞没他。“乳臭未干的小子，如何敢将性命交付与他？”“你说过会保护我们。”“忌炎，你究竟为何而战？”沉着冷静，果敢决断是众人对他评价，但无人知晓，他偶尔也会在这样的质问声中惊醒。将军，守的不仅是眼中所见的边境之地，更是身后的山河与家国。每一个抉择，每一个策略，影响甚广。所以他好像总是紧蹙着眉头，思考着，未雨绸缪着，或许直到某天，他会转过身回应那些质问。他为生者而战，也为逝者而战。

夜归军中有许多奇事。膝盖有旧疾的人，总会在换季时收到医疗部送来的特制膏药，即使他从未和其他人说过旧伤的事情。训练时心不在焉的人，隔几日就会收到家里的消息，夜归总务部捐助了母亲的医疗费，手术很成功。后勤部苦于经费不足时，还未正式上报就会收到下季度预算增加的通知。大小事务，新愁旧忧，似乎总会在你最需要的时候立马解决掉。就像一场恰到好处的及时雨，润物细无声地落下。背后的播雨之人，细腻地编织着雨幕，好让它不错过任何干旱之地。“三队的队长，演习时左腿明显使不上力，我查了他的出征记录，应该是之前长时间在沼泽地蛰伏留下的旧疾，这份配药清单送到医疗部，他们会知道怎么做。““帮我以夜归总务部名义给这个账户转一笔医药费，从我个人账户里扣。” “没记错的话，今年的新兵人数上涨了20%？你和后勤部核对下，下季度预算可以适度提高。”及时雨总是把最凌冽的一面留给敌人，最柔软的一面留给同伴。

如果询问忌炎童年的回忆，他会想起的应该是各种药物混杂的气味，无影灯投射在瞳孔的炫目光线，以及医疗器械碰撞出的清脆声响，还有充斥着生离死别的走廊。出生于医学世家的忌炎，年仅十岁，就成为母亲的助手，不仅医术精湛，还能细腻地观察到病人不安的情绪，他总是很体贴地安抚每一位患者，是众人眼中的仁医。但是，这样医术高超的他，也在自己的手中送走过无数生命，而他送走的最后一位是因残象潮重伤的朋友北望。北望是朋友，也是导师。残象潮频发的大地之上，忌炎常常为夜归的战士诊疗，北望就是其中一位。北望看中了忌炎的聪慧与敏锐，有意无意就会向忌炎提起夜归在外行军的事迹，授予忌炎军事知识，忌炎也会积极与他分析策略。忌炎虽未踏足前线，却能从北望所述中提出新的见解，展现出不一样的视野。忌炎明白，名为悲鸣的顽疾已是沉疴，再髙尖的医学手段、再妙手回春的圣手都难以根治。做手术的柳叶刀与上战场的重刃，都是治疗这个世界的手段。如今，只有腰间悬挂的葫芦药壶还提醒着他曾经悬壶济世的身份。关于葫芦里究竟有些什么药，众说纷坛。曾有人看到忌炎从中取出糖丸哄小孩，也有人说曾看见忌炎战后用葫芦独饮。倘若直接问忌炎，他会坦诚地答道：“不过是常备的基础药物，以备不时之需罢了。”

人头攒动的夜归竞渡会现场，几人围聚在一起。“事情是这样的，队长临时有事，我们队还差一个人，要是再组不齐队伍就只能弃权了。”“为了这次咕咕河豚接力赛，我们准备了好久，拜托了，帮帮我们。”“拜托了。”众人齐声附和着。位于中心的是个剑眉星目的少年，看着对面几人诚恳的眼神，少年答应了请求，临时小队正式结成。少年询问了成员们的情况，以及接力顺序，重新调整策略，自己跑最后一棒。竞渡会本是在第一次残象潮胜利后，为了让今州人民紧绷的心情放松些才举办的活动。如今已成为今州的盛事，其中的咕咕河豚接力赛则是最大的看点之一。哨令声响起，夜归战士们操纵着咕咕河豚穿越河道障碍物向前冲锋，河流两侧围满了加油助威的观众。临时小队在第一棒与第二棒交接时出现失误，远落后于大部队。“哎呀，这支小队好像出现了失误，看来临时组成的队伍还是缺少磨合，可惜了。”解说员的目光很快就从临时小队投向位列前三的队伍。此起彼伏的加油声中比赛进入最终阶段，没有人注意到原本落后的临时小队最后一棒的少年正以极其迅猛且稳健的姿态一路赶超。“这是……这是刚才失误的临时小队！最后一棒正在反超！！接下来的弯道是关键，如果……等等，刚才发生了什么？他在弯道超越了所有队伍，这简直！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少年坚毅的目光锁定着赛道的终点，身旁的风景与呐喊淹没在被无限放大的心跳声中，再接近一点，再快一点。嘣地一声，终点的彩带飘洒下来，周遭的声音再次涌入耳中，赢了！“这支临时小队竟然创下了竞渡会成立以来的最快纪录！让我们恭喜年轻的小伙子们！”队友们张扬地跑来，簇拥着最后一棒的少年，少年们拿起沉甸甸的奖杯，约定好下次竞渡会也要一起组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