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格莉卡

“我回来啦……”西格莉卡刚关上门，一只长得像球一样的冠顶鼹雀就扑在她怀里，撞得她往后退了两步，“嘿，喀拉，在家好玩吗？你怎么好像又大了点，是不是平时吃太多了？好啦好啦快把我放开，妈妈呢？等等，先别告诉我，我已经闻到了！”西格莉卡跑进厨房，她终于把所有的疲惫丢在外面，因为她已经看到了锅里正在咕噜噜的浓香熏肉烩炖。”回来啦？“母亲看了她一眼，“怎么又弄得一身脏兮兮的，是不是又跟着朋友去追鸟啦？还有几天就要接受炉芯祝福了，到时候你可就是个大人了，别再这样到处跑来跑去，没有个昭日者的样子。”“没有啦，我是去帮艾丝翠德阿姨放牧了，不算到处跑。”母亲捏了下她的脸，看着西格莉卡变形的表情，笑了一下：“好了好了，去洗手吧，等下你爸回来了，我们就吃饭。”“好！”西格莉卡也笑出来，她仔细将手洗干净，又从壁橱里拿出餐盘，放在桌上一一摆好。等到爸爸回来，他们这个小家就迎来了一顿不算丰富但足够温馨的晚餐。餐桌上，西格莉卡数着爸爸带回来的小礼物，花型头饰、晶莹的小玻璃，还有一些看不出用来做什么的方块。她将这些礼物收起，听着妈妈埋怨爸爸又买了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回来。爸爸挠着头发解释半天，最后抓着西格莉卡转移话题：“接下来的试炼有信心吗？”“有。”西格莉卡应得很快，西格莉卡喜欢这样，她总是喜欢和家人呆在一起。所以哪怕爸爸妈妈有时候絮絮叨叨的，她也没有任何烦躁。因为她知道，这些都是他们对她的期许和爱。爸爸妈妈想让她成为一名优秀的昭日者，希望她能够用自己的天赋帮到大家，更希望她能成为一个优秀的人。她知道自己要如何对得起这些期待，所以她每天努力钻研符文，每天学习更多的知识，即使那也会让她感到疲惫。不过，真到试炼的时候，她还是会紧张。“没关系，我们西格莉卡一定能过，到时候你还要去星炬学院，那里的试炼才多呢。”“嗯！”她决定不把紧张表现出来。疲惫只要关在家门外就好了，现在还是好好吃晚餐吧。毕竟，烩炖那么美味。“对了妈妈，喀拉怎么好像又胖了，我都要抱不动了。”“你问你爸去。”“爸爸？”“哈哈，可能……是多喂了那么一点。”

那符文在她眼前展开，就如同一轮正在升起的太阳。很少有人知道，符文并不只是平面的文字，它应该是立体的，就像现在。这轮小小的太阳正在升起、延展，将自己的所有光辉无私地倾洒给周围的一切。西格莉卡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发生。如果要解释这一切，她会说，这是因为，符文是有含义的。她只是将符文中的含义解读出来，让其能在现实中复现。只是吗？她轻声念了一下。大家称这是她的天赋。就好像她天生就能读懂符文的语义，能够使用其中的能量。所以，她当然可以将这一切很好地运用到其他的事，她一定能更好地解算星辰的轨迹，做好一切昭日者应该做的事。但……那只是“天赋”。这意味着，她只能在这一方面尽全力做到最好。她能将符文的语义复现，却并不能真正完全地理解它的内涵。符文为什么能够承载这么多能量，她在接触它们的时候，偶尔能窥见的虚影究竟是什么；她在解读它们的时候，能听到的那些她无法理解的音节又指向什么？她全都不知道。在站在这里、等待自己被刻上“炉芯的祝福”时，她本有那么一丝期待：期待她只要被刻上这样的祝福，只要踏过这“成年礼”，她就自然而然会理解这一切。但果然，这不可能。符文只是在她眼前展开，仅此而已。哪怕它像是一轮太阳。这就是“天赋”。“天赋”意味着，它只有这么多，只能这么多。而那更多的，她必须自己去看，自己去想。哪怕现在，她毫无头绪。哪怕这「天赋」，像是某样「更高的东西」向她投下的「阴影」。

冰原。西格莉卡看着不远处游荡的无主隧群，轻轻呵出一口白气。她已经跟在它们身后一夜。她花了一个晚上，才让这些隧群脱离了某种过载的狂躁状态。现在，它们看起来只是漫无目的地在冰原上游荡，但西格莉卡知道，这并不是什么好兆头。这些隧群只是徒劳地在冰原上绕出一个又一个圈，它们的某些负责指令和方向的零件出了问题，在不知什么时候，它们就会陷入狂乱。到时候，离它们最近的罗伊聚落就将陷入危险。这是一个谜题，只是，留给她的解谜时间不多。但没关系，她已经做好了准备。“这些语义……点亮吧。”下一秒，一些符文在隧群身上突然亮起，又突然炸开。它让隧群停止无意义的绕转，也让它们陷于狂怒，它们似有所感地校准方向，往西格莉卡所在之处狂奔。狂乱的脚步如雷声般鼓动而来，彻底撕裂冰原的宁静。但西格莉卡只是握紧手中的匕首，在空中勾画符文。冷静、集中。这是勾画和解读符文的必然要求。一笔一划之下，一个个符文在她面前成型。而那些隧群也逼压而来，它们碾过的空气热腾起来，连积雪都开始融化。三……这些隧群在雪原上拉出很长很深的印痕。符文出现在隧群的身上，却没有影响它们的速度。在唯一的奔跑指令下，它们的速度越来越快——二……西格莉卡用刀尖敲下最后一点，她消失在原地。几乎同时，隧群身上的所有符文亮起，西格莉卡借助这些符文穿梭于隧群之中！一！整个由符文构成的陷阱在这时启动，连环的爆炸和风刃阻断隧群的前路，而西格莉卡的匕首也扎入谜题的关键。在爆炸的余波终于消散后，西格莉卡拉着日灵轻滑落地。在她身后，这些狂暴了一夜的隧群终于正式安静下来。西格莉卡手中捏着的最后一个符文也消散成星点。“好险……”多亏日灵上前扶住，她不至于瘫坐在地。她的手还在不停发抖，心脏也还在噗噗直跳。她知道，刚才最重要的那个符文没有亮起，它没有回应她的解读，更没有发挥任何作用。如果不是那些先行放置的陷阱按计算触发，如果那些风刃的威力小上那么一点，那恐怕……那一刻，她知道了自己的极限。更知道她自己仰赖的天赋，并没有那么全能。符文会有无法解读的时刻，天赋也有自己的边界。而她能仰赖的只有这些，她必须正确解读这些符文。因为要是错了一点，一切可就不一样了呀，西格莉卡。这些话没人和她说，而现在，她也只说给自己听。

她站在原地。人来人往，热切讨论着社团活动的学生、抓紧时间去教室的学生、抱怨着繁重课业的学生……大家经过她汇入学院，如同一条条不会停歇的溪流。而她在这里，只是一条艰难站住脚跟的暗桩。这是她要面对的新生活。西格莉卡一下惊醒，她想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在熟悉的家。现在，她已经是星炬学院的一名新生。她需要面对的不仅仅是符文，新的课业、新的知识、新的朋友，所有崭新的事物在她面前展开，却如同阴影，让她感到吃力。她还不能很好地适应学院的生活，昨天第一次作为助教，为同学们讲述罗伊人的生活时，她感到一丝前所未有的茫然和压力。再往前两天，她甚至不知道应该如何关闭准时宝的歌声。而再前一点……她站在学院大门前，看着人来人往，却一时不知该往何处迈步。这些都是新鲜的知识，如同阴影一样庞大，过量的不知从何下手的知识。它们不同于符文，不由点线构成，无法让她感到熟悉。西格莉卡拉开被子，她飞速下床洗漱，整理收拾：昨天整理好的笔记、仿生学的作业、生态学和通信学的预习资料……还有……片刻后，她抱着好几本书，急忙汇入溪流中。她必须咬下这些阴影，必须理解它们的结构，从中获得知识。

西格莉卡站在家门口，她的手握在门把上，但半天没把门打开。唉……还是有点难。把自己所有的想法都说出来，包括那些疲惫、不开心，即便面对的是自己的家人，西格莉卡还是感觉有些困难。——或者说，可能就因为是家人，说这些话才让她感到困难吧。毕竟，她不想让家人为自己难过。但没关系的，她安慰自己，如果连家人都不能面对，就更不要说面对自己。她终于下定决心，将要拧开把手——但下一刻，门自己打开了。妈妈看着她，无奈地说：“还不进来？”“妈妈……”“怎么了？你都在外面站那么久了，是遇到什么事不敢和妈妈说？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西格莉卡抱住了她。有什么东西在心中轰然崩塌破碎，西格莉卡想，那或许是一些她亲手塑造起来的隔阂……她用很多东西在自己和家人间搭起一座高墙。那是她的自尊，她的疲惫，她的爱。她希望自己成为家人的骄傲，所以她从来不说自己的疲惫。但现在，她觉得自己能说出来了。“我认识了一些朋友，很好的朋友。”她这样开头。接下来，她要讲的话有很多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