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宵

镇玄司骑现身军策府，确实是难得一见的事。当清宵从飞剑上下来时，军策府里的人们纷纷停下了手头的事，向她行起了注目礼。她方才接到秋鸿卫长的梁鸢传信，前往某座咎庭处理意外逃逸的数十只残象。现在前来，是向卫长告知下结果。“都解决了。”清宵简短地说。卫长点头道谢，但眉头仍未舒展。近些年咎庭的换防常出现纰漏，不是残象趁乱逃脱，就是机关故障引发异常。现任后玄三骑虽骁勇善战，配合无间，但自从其中一位重伤告退后，是一名年轻的定玄卫在战阵中临时补缺。她资历尚浅，终究有力不能及的地方。得尽快选拔正式的人选。不过，这些事务与清宵无关。在她即将踩上飞剑时，一个犹豫的声音喊住了她。“仙子姐姐！不，清宵司骑，我想……和您学剑，可以吗？”清宵回头见到了一个扎着利落马尾的少女——椋羽手里拿着一柄长枪，显得有些迟疑。“我跟青枳和杜仲一起作战了一段时间，他们或许还是更习惯和剑配合，我用的却是枪……所以……”“我不擅长教人，你也不必学剑。”清宵的语气依旧淡漠。“这样啊，我知道了……”椋羽眼神一黯，“谢谢您，我会再想想办法的。”“但我可以试试教你学枪。”“啊？”眼前的女子身法飘逸，翩若惊鸿，手中银枪灵动自如，应势而动，在空中划过数道月白色轨迹。枪在她手中不像是武人的兵器，反倒更像是书法用的毫笔。一招一式皆如行云流水，收放自如。椋羽惊得快合不拢嘴了：“清宵司骑……原来您还会用枪？”“以前见人用过。天下武学皆有相通之处，若能做到心意所至，枪尖即达，你的枪在与人配合上未必不如剑。”清宵说着，将长枪递给椋羽，“你来一遍。”椋羽硬着头皮跟着清宵演示的招式练了一遍，却是章法全无，漏洞百出。“再来。”清宵说。一直练到了黄昏，椋羽仍未学到家。清宵并没有进行循序渐进的教导，她所演示的枪法太过高深，动势中蕴含着万千气象。椋羽始终没有放弃，感受着枪势的变化。在不经意的某个瞬间，她手中枪尖伴着流风破空，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威势。恍神之际，椋羽听到一阵轻轻的掌声，那正是来自清宵。“你学会了。”“可我完全跟不上您的路数……”“若真能做到一模一样，反倒不是你自己的领悟了。”清宵的神色少见地有些温和，“你的心念已经到了，所欠缺的，就唯有时间了。”椋羽怔怔地看着清宵，过了好一会儿，才若有所悟地点点头。后来，军策府正式迎来了一位新的后玄骑使。在就任仪式上，镇玄司骑也罕见地到场了。清宵远远看着椋羽身披银甲，英姿飒爽，依稀窥见了两百年前一位故人的风貌。 你又无故介入凡间之事，徒增因果。有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嗓音与清宵几乎相同。她很可能有一天会倒在和残象厮杀的战场上，就像铃坊，就像……若云。这一回，你打算护他们多久？能护他们多久？清宵没有回应。

雨水正缓缓升起，清宵呼出一口气，持剑望向夜空中的两个月亮。最醒目的那轮满月泛着紫色幻光，几乎占据了大半夜空——无相燹主正冷眼注视着云陵谷，注视着她。无论她用飞剑斩杀了多少残象，都会有源源不断的兵力填补空缺。必须尽快找到鸣式力量的源头，了结它，否则残象便会无穷无尽。——要快些了，渊城还在等她。雪从树梢上落在了肩膀上，打坐的清宵睁开眼，从回忆中脱离。云渊之役结束后不久，玄方地界反常地下了三天大雪，就连她居住的这座无名峰也覆上了白雪。一个身材高挑的黑发女子踩着雪来到了清宵身后，双手端庄地安放在身前。“你是……心。”清宵轻轻地说。“哎，清宵仙子怎么认出来的？因为味道吗？”心有些诧异，抬手对着自己东嗅西嗅。随着黑发变得雪白，祂的一对狐耳再也藏不住，自头顶冒了出来，服饰妆容也随之一变。清宵起身，面色沉静地凝视着眼前的“神明”。“先前鸣式来袭的时候，你在什么地方？”她冷冷地问。隐约有凛冽的剑意化作无形的锋芒，笼罩在两人的周围。“当时我就在神宫之内，清宵。大家……都已经尽力了。“心的狐耳微微耷拉下去。两人就这样对视着，直到又有些积雪从树梢上落了下来。“……是我急躁了。”清宵垂下眼帘。“其实，我是来邀请你的。”心向清宵走近了一步，“如今玄方地界百废待兴，隐患众多。我想向军策府提议增加一个为你而设的职位，镇玄司骑。有个官方的身份，想必许多地方会方便不少。”“镇玄司骑……”“你无需承担什么俗务，只要在紧要关头帮帮玄方地界就行。即便你接了，哪天想走也可以随时退出。不知你意下如何？”见清宵沉默着，心露出微笑。“倒不用现在就答复。既然玄方城已经建好了，你可以先搬过去慢慢想。”清宵摇摇头：“……不了。此地清幽僻静，远离人烟，于修行正合适。”“还是这个理由吗？没关系，玄方城随时欢迎你。”心说完便转身走去，似乎就要离开。走出几步后，她停了下来，侧过头。“再过几个月……就又要举办朝月会了，也算是大家的想法。到时候，一起来过节吧，清宵。”清宵看着心化作一道狐影离去。她走到崖边，眺望刚经历过战火的玄方地界。原本渊城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一片寂静的深渊。长风掠过她的耳畔，如泣如诉。

修行者惯常以修心为业，追求共鸣力运用的极致，在修行时少不了与自我对峙。很久以前，清宵刚上山修行，师父便交给她一个重要的任务。“清儿，为师修为已至瓶颈，预备斩除心中的魔障，以求突破。为此，需要你担任执剑之人。”“执剑之人……？”“如若为师出了差池，为心魔夺舍，你便斩了我吧。”彼时的静微真人神情平静，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和吃饭喝水无异的小事。“徒儿做不到。”清宵摇摇头。“即便初入修行，你那身剑术也是出类拔萃，已能堪此重任。”“不，徒儿怎能对师父做这样的事……这……大逆不道。”静微少见地笑了：“大道无情，修行本就如行棋弈局，落子无悔。还是说，万一为师失败了，你愿意看到我身陷超频，神志疯魔的模样？”清宵沉默许久，终究是应了下来。翌日深夜，凭着师父给的一缕频率，清宵得以进入了她的内景之中。静微内景中的景色是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上面覆满了白雪。如今整座山峰都被浓雾笼罩，数米开外便不能视物。清宵坐在峰顶，将剑横放在大腿上，忐忑不安地等待师父和心魔决出结果。万一师父输给了心魔，她真的能对师父挥剑吗？清宵不知道答案。一炷香过后，清宵隐约看到前方的雾气中出现了一个人影。她当即起身，单手握剑，横于胸前，摆了个起手式。随着雾气逐渐散去，人影也越来越清晰，直到完全显露身姿。“清儿，为师成了。”静微淡淡地说。此时，峰顶的雾气已完全散去，旭日东升，霞光万丈。“……师父，我入门宴上的那碗红烧肉味道可好？”清宵问。“为师不曾点过红烧肉。”静微答。当真是师父回来了。剑差点脱手坠地，清宵如释重负。“修行路上，修行者都会遇到心魔吗？”在离开内景的路上，清宵问静微。“它生于你我的自我，只要活得够久，总会遇到的。”静微依旧神情淡漠，似乎斩除心魔没给她带来任何变化。“若是与心魔对峙，便只有你死我活的结果吗？”清宵低头问。“不错，哪怕你执意拖延，也终有一日需要做个了断。”过了一会儿，清宵抬起头：“既然心魔是自我的一部分，那徒儿想看看有没有别的路可走。”此言一出，静微停下脚步，对着身旁的徒弟眯起了眼睛。“想法很好。但若你哪一天心魔缠身，为师并不会为你出手。”倒像是师父会说的话，她是完美的修行者，从不沾染尘缘和因果。如今她斩除了心中杂念，当然更凉薄了。清宵倒也不觉得意外。“到时候，你也学我一样，收个好徒弟吧。”“……咦？”清宵看向静微的脸庞，后者淡然的神情里似乎带着些许笑意。

在修行入定的半梦半醒间，清宵偶尔会坠入极为久远的往事之中——“阿清，那个被你打跑的老剑客又来了！”村里的孩子们来报信的时候，阿清正坐在树荫下一边翻阅秘籍，一边用树枝比划剑招。她腕上红绳的珠玉在斑驳的阳光下泛着灵动的光。这本秘籍描绘了不少精深的剑术，即使她对着练习了无数遍，也只能模仿个大概，更别说学得其神韵了。“咳咳，帮忙看着我的羊，我再去会会他。”上个月惹的风寒还没完全好，她忍不住咳嗽了几下。前几天那名外来的老剑客在村里的小客栈喝了些药酿，便趁着劲头，想强行赊账。他剑未出鞘，就把来拦他的伙计们都打趴下了。最后是她手持一根树枝，凭着记忆里的剑法，刺在了他右手虎口，将他的剑打落了。老剑客依旧抱着剑坐在客栈大堂的中央，但不同的是，这次他在桌上也放了一把剑。“坐吧。等你很久了，小姑娘。你之前用的剑术很不同寻常。”“这又与你何干？”阿清大大方方地坐在了老剑客的对面。“容老夫问一句，你为何习剑？”“为了强身健体……为了对付像你这样闹事的人。”老剑客哂笑了一下：“不够。哪怕剑术能千人敌、万人敌，在这个世道上仍然不够。你将来会遇到的困难，总是比你手上的剑厉害。”“最起码……我能护住身边的人。”阿清说。听到这里，老剑客将桌上的剑往阿清的方向推了推。“好，那就不要忘了。今后用它练吧，树枝终究比不上真剑。”阿清将信将疑地将“剑”拿了起来，重量沉甸甸的，她还需要习惯。然后，她看出了些端倪。“这……倒更像是一把刀。”它看上去低调朴实，唯有护手处有一抹显眼金色，却似乎蕴着不小的威势。“如果你想学{TA}的剑，用它入门自然会快些。”后来有一天，残象潮汹涌而来，毁掉了阿清出身的家乡，使她自此开始漂泊。彼时她的剑在残象面前只能自保，即使竭尽全力，也不过救下了十几位乡亲。在带人撤离的路上，她曾远远望见几道冲天而起的剑气，残象潮在不久后便平息了。不知为何，这让她想起了那名老剑客。

某一天，那个人离开后，清宵回到了峰顶的小屋里。当她坐下时，不远处的老旧梳妆镜映出了另一个模样的她。镜子里，身着月白长裙的蓝发女子有着一双紫色的眼眸。她正看着自己的眼睛——这样就足够了吗？“已经足够了。”不对不对，你心里还藏了不少事。清宵，你为什么都收{TA}为徒了，也没说出来，你曾想过做{TA}的……徒弟？“我已另有师承。”呵，静微师父可从未认过你的剑法是她教的。你和那个人说了那本秘籍是重要的机缘。但你没说，年少的你摩挲着秘籍，想象{TA}会是什么人的那些日夜。你说了你曾在瑝珑寻过{TA}的踪迹。但你没说，你当年下山云游的原因，除了解答师父给的那道天问，便是想找到{TA}。“嗯，这确实是清宵……有过的想法。”“当初若有机会，这也不失为一种别的选择。”既然如此……既然你留着这些杂念，为什么不敢坦率地说出来？“不是不敢，而是……不能。”“既然{TA}这一世选择了重新来过，我就不该让这些陈年旧事给{TA}增添纷扰。”很好。不久后，{TA}想必就会为了这尘世踏上新的旅途。你身为师父，又该怎么办？“……且惜当下。徒儿总归是要远行的，我在玄方地界，也还有该做的事。”“这几段不长不短的同行，已足够告慰过往的岁月。”我听腻了你的大道理，也看腻了你的故作姿态。“我不会骗自己。更何况……”清宵将指尖安放在弦上，抚起了琴，清雅的琴音随即盈满了整个屋子。镜子里的她叹息了一声，却也露出了微笑。山海皆可平，久别总有再相逢。说与不说的一切，早已寄托于或曾纷乱的弦音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