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

“晚风把口琴声吹进云里；夕阳在影子里渐去；萤火虫提着灯笼在草丛里赶路；数着星星直到它们都睡去……”悠扬的歌声伴着轻盈的脚步穿过了街巷，歌声主人的影子斜斜地铺在石板上，被风吹得微微晃，仿佛那影子不是她的，是黄昏暂时借给她的。“哟，是我们的花园里的小精灵，莉莉回来了。”街巷的邻居向名为莉莉的女孩挥手招呼着，女孩身着黑白衣裙，从花篮里拿出一束束花递给他们。“愿您能继续欢笑，迎来明天。”她是镇上花店老板的女儿，对她的父母，对镇上的人来说，莉莉是他们珍视的宝物，捧在手心中的公主。她在春天用小铲子为花园翻土，在夏天和蝉鸣共舞，在秋冬对着窗户呼气，用手指在雾气中画出全家福。花园里的小精灵，镇上人的小公主理应在四季中陪伴着花朵成长，凋零，一切本该如此……直到一声巨响打破了女孩宁静的生活。莉莉记得那一天的情景，先是北边的天空暗了下来，随后林中的鸟雀一跃而起，散成一片灰影，盖住了天空。没有人出声，世界在巨响后仿佛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石子在石板上滚动的声音……“那是什么声音？”“不知道，也许是城里的人在庆祝什么吧？”镇上的人探头看了看，很快便散去了。后来，莉莉才知道，那是战争逼近她家乡的第一声炮响。

莉莉进入克洛瑞德医师联盟实习的那天，是她的生日。没有鲜花，没有蛋糕，也没有家人陪在身旁，迎接她的是医院长廊里终年不散的消毒水味。“新来的吗，快，先去洗衣房。”无数染血的床单、被子、枕头，堆叠在洗衣房里等待着人清洗，这是莉莉在医师联盟第一天的工作。最初，她还会在想床单主人究竟在遭受什么样的痛苦，为他们祈祷祝福。可随着鲜血染红了她的指缝，染红了洗涤剂，也染红了水龙头下不断涌出的水，她的脑海渐渐被冲成了一片空白。回到宿舍的莉莉，彻夜难眠。她努力克制着情绪，更加确定了自己来到这里实习的原因——为了让更多人从共鸣者战争中活下去。“克洛瑞德医师联盟拉贝尔教授，8月16日总巡诊……”为更好地治疗患者，医师联盟的负责人拉贝尔每周都会带着各个科室的医生护士，开展一次总巡诊，转眼间莉莉也成了队伍里的一员。“这位患者的主治医生是谁？”“教授……我……”一只手从队伍的末尾中缓缓举起，所有人把目光投向了莉莉，一个在人群里略显稚嫩的女孩。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走到了拉贝尔教授跟前，翻动着手中厚重的病历。她记录得十分详细，患者每天的体温、精神状况，甚至是做过的梦，发烧时说过的胡话。“教授，外科医生能一针一针缝合看得见的伤口，但那些看不见的伤口仍在那里一张一合，要想完全治愈他们，也许需要外科和精神疗愈科的联合治疗。”女孩讲完后，病房里鸦雀无声，直到拉贝尔合上手中的病历，寂静才得以打破。“你叫什么名字？”“……莉莉·格蕾丝。”从那之后，莉莉就成了拉贝尔的学生之一，战士们的心理问题也很快得到了医师联盟的重视。莉莉聪明努力，心思细腻，无论从哪方面来看，她都是一位极其优秀的医生，但拉贝尔很快注意到她身上有一个致命的缺点。毕业的前一天，拉贝尔把莉莉叫到了办公室。“接下来的话，就当是我对你最后的叮嘱吧。不是作为你的老师，是作为一位年长者。”“做医生，最危险的事，是把自己的心，紧贴在别人的伤口上。你会和他们一起痛苦，到最后，疼到分不清哪一部分是别人的，哪一部分是你自己的。”“莉莉，共情也有个度，不要太共情他人。”莉莉想说“我也许做不到”，但最后只说了一句：“谢谢您。”那是她与生俱来的温柔，也是她注定要背负的苦痛。

前线的战区医院被安置在一栋陈旧的大楼里，莉莉在这里工作将近一年了。“德利亚先生，今天好些了吗，有什么事情要和我聊聊的吗？”莉莉坐在病床前，虽然她称呼眼前的男子为先生，但他看上去不过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学生，套着一身不合身的军装。“算了吧，医生。从抬回来那天起，就没听他说过一个字。”莉莉没有放弃：“没关系，让我和他聊一会儿吧。德利亚先生，我说，你听，你看这样好不好。”从那天起，莉莉每天都会来，她开始讲述起和平年代时自己美好的回忆，自己家的花园是什么样子，什么样的花开得最鲜艳，什么样的花生命力最顽强。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前线的炮声时远时近，像天边滚动的闷雷，又像大地在梦中翻身。但就在一个炮声过后的下午，莉莉如往常一样坐在椅子上准备开口时，德利亚却忽然转过头，指着窗台前的一盆花说：“医生，你说的花开了。果然，它和你说的一样，生命力好顽强。”莉莉屏住了呼吸，这是德利亚第一次主动开口说话。“我的家乡在联邦城的南方，家门口有一棵果树……”那一天，德利亚讲了很多，他的家乡，他的妹妹，他的学生时代……他讲述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流露出了笑容，而这正是医院里最宝贵的东西。莉莉安静地倾听着，眼睛酸涩得几乎坐不住。她只好把双手叠在膝盖上，用力握着，像要握住一些快要流走的东西。德利亚讲到毕业时，他突然停顿了下来，像是那些回忆已经消失，他的表情又回到平日里冷漠的模样。“医生，我累了，明天我们再接着聊吧。”莉莉替他拉上了窗帘，随后温柔地说了一声再见。回到办公室后，她在病历上写道——回忆美好的事物是一种自我疗愈的方式，我认为这是一个较好的开始。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完全亮，莉莉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军官们封锁了德利亚的病房，当莉莉再次进去时，病床已经不见了，房间只留下了一张凳子，还有凳子头顶上的一根吊索。“为什么……他明明昨天还露出了笑容……可为什么……”莉莉想起他最后的笑容，她逐渐明白那是一种告别。站在悬崖边的人，在跳下去之前，最后一次转过身来，把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美，家乡、妹妹、学生时代……认认真真地，重新看一遍。“医生，怎么了？是生病了吗？今天从前线又转来一个患者，需要联合治疗，其他医生都在病房里了，就差你一个了。”军官敲响了门，将房间里还在思索的莉莉拉回到了现实。“我没事，我现在就去。”莉莉收拾好了德利亚的病历，也收拾好了自己的心情，她依旧每天来到病房，和剩下的战士聊天。只是她开口时，会先看一看对方的眼睛。她知道，有些笑容是告别，有些沉默是在求救。

“现在，你自由了。”莉莉的耳边仍然回响着那只小猫的声音。自由？可她究竟还能去哪里？也许是潜意识的作用，莉莉的脚迈向了她记忆中唯一留恋的地方，她的故乡，联邦城。“第五战区，莉莉·格蕾丝小姐？”入境时，工作人员翻来覆去地查看莉莉的证件，那是一张共鸣者战士的身份证明。工作人员挠挠头，似乎在心底默默斟酌着措辞，等了好久才开口说：“欢迎你回来，莉莉小姐，但你说的国家已经不在了，现在这里叫做新联邦，欢迎你第一次来到新联邦。”“它已经不在了，那是……什么意思？”莉莉曾以为这是工作人员的恶作剧，但看着陌生的街道，陌生的大楼，以及周围人对自己奇怪的目光，她明白了……心之集域与现实世界时间流速不同，她记忆里的联邦城被时间揉碎了。她想要逃避周围人的目光，想要回家，哪怕家现在只有一丝存在的可能……抱着这样的信念，她一路上笨拙地询问路人，凭借着破碎的描述，终于找到了家的方向。但走到路口时，莉莉看见自己的家已经变成了一座灯火通明的大厦。大厦楼下有一家餐厅，衣着华丽的男女坐在橱窗边，灯把他们的笑脸照得很亮很亮，她站在窗外，像站在另一个世界。“你好，小姐，需要用餐吗？”“我们的小公主回来了，赶紧洗洗手，准备吃饭了。”餐厅侍者的声音仿佛和记忆中的母亲重合在一起，她记得母亲曾在那扇门后喊她吃饭，声音又尖又长，但在此刻，旧日的声音“砰”地一声碎在了地上。夜色完全落了下来，莉莉拖着箱子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她站在灯火的缝隙里，影子被拉得十分扭曲。她终于意识到了，时代和联邦城已经远远地抛下了自己，抛下了战士们，向前走了，没有人记得他们来过。她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手里，哭了起来。过了很久，她才站起来，拖着箱子继续向前走。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不能停。因为一停下来，她就真的没有地方可去了。

“我不知道那场战争爆发的原因，但我清楚，它给我，给我见过的人留下了难以愈合的伤口……”星炬学院的教室内，莉莉站在讲台上将眼泪咽了回去，平静地将这句话传递给了下面坐着的学生。没有议论声，也没有掌声，学生们不知道该以怎样的方式来回应台上的女孩，是同情？是愤怒？还是悲伤？直到洛瑟菈敲了敲门：“同学们，下课咯~莉莉，跟我来吧。”洛瑟菈将莉莉带到了校长的办公室，换作以前，通常都是莉莉泡茶，以医生的身份照顾他人，但在星炬学院，她反倒成了被照顾的一方。洛瑟菈将一杯咖啡小心地推到了莉莉面前，也许是因为咖啡太烫，莉莉喝的时候不禁咧了咧嘴，发出了像小松鼠一样的声音。“慢点啊，是太烫太苦了吗？看来我还是不太擅长泡咖啡啊，别勉强自己哦……”“我没事的，洛瑟菈校长。”“我指的不止是咖啡，还有你经历的一切，难过的话，不用再把那些话……”“不，这是我必须做的事情，我答应过他们，要把这场战争丑陋的一面告诉给更多人，不再让悲剧重演。”洛瑟菈有时候觉得眼前的女孩十分固执，固执得像那时赌上星炬学院命运，对抗鸣式的自己。“那，好吧。”“诶，校长，你要去哪里？”“给你留一点私人空间哦，刚刚我其实是想说，难过的话，不用再把那些话告诉给他人了。如果你真想这么做，难过时就请大声哭出来吧，这个世界上总会有包容你哭泣的角落。放心，校长办公室隔音很好~”门关上了，房间里现在只剩莉莉一人，她捧着咖啡杯露出了淡淡的笑容，校长也许并不知道，她给自己也定下了一个约定，不再一个人偷偷哭泣。另外，洛瑟菈校长的确不太擅长泡咖啡，莉莉喝完，反而有了些困意，她放松下来，在沙发上睡了过去……在朦胧的梦中，她回到了心之集域的「梦居」。“你来了，气色比之前好多了，外面的世界如何？”“嗯，比梦还要更美好，更温柔。”莉莉向梦居的主人讲述了这段时间在星炬学院的生活。“那你现在开心、幸福吗？对明天有没有燃起一丝丝期待？”莉莉点了点头，梦居的主人就把这当做了莉莉的回答，祂伸了伸懒腰，没有任何表情。“那就好，你活下去，对我来说也是好事。接下来，你就继续用那双眼睛，替我多看看真实的世界吧。好了，梦该醒了。”醒来时，莉莉看见洛瑟菈已经坐在椅子上开始办公了。“你醒了……”“嗯，谢谢你，洛瑟菈校长。这段时间麻烦你们了，我想，我也是时候该启程了。”“想好下一站，去哪里了吗？”“新联邦……我想再去看看它，重新认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