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瑾

今州有很多危险的区域。巨木遮天的无光之森，迷雾氤氲的怨鸟泽，危机四伏的无明湾。一般来说，人们对这种危险区域避之不及。就算有事不得不经过这些地方，也会小心翼翼，瞻前顾后，注意隐藏遮蔽自己。但有一个少女，穿着一身扎眼的绯色，大大方方若无其事地行走在这些险象环生的地方，不躲也不藏。那块垂于胸前，青翠欲滴的玉佩，随着少女轻盈的步伐，一跳一跃，漫不经心地晃晃悠悠。这么醒目又毫无防备的美玉，自然会被很多不怀好意的人盯上。有流寇假装好意上前关切，询问少女来此蛮荒之地所为何事。少女答，为了寻人。流寇声称此地不常有人来，前两天刚救了个生面孔，如今正在自己家中。或许就是少女所寻之人，可以带少女前去辨认。少女上下左右仔细打量他一番，思忖了一会儿，点点头。流寇窃喜，领着少女拐进通往营地的小路。路越走越偏，四周雾气弥漫，杂草丛生，林子深处还传来一两声幽幽的呜咽，不知是小孩哭，还是野猫叫。流寇瞥了一眼，生怕这般幽深恐怖的景象惊扰了到手的肥羊。少女却还是一副泰然自若的表情，姣好的脸上不见任何惧色。真是天真，流寇暗自嗤笑。一扇斑驳的铁门出现在小路尽头，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从门内飘出。推开门，一个浑身是伤的女孩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看看，这是不是你要找的人？”几个流寇不怀好意地围上来。少女嫣然一笑：“是啊。”绯色伴随着几声哀嚎迸溅而出，天边的晚霞都红了几分。

铁匠铺的伟叔迎来了一位奇怪的客人。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姑娘，长得文文静静的，拿着一把卷了刃的迅刀上他这修。“这刀怎么成这样了？”修惯了武器的伟叔看到狗啃般的刀刃，都不禁皱起眉头。伟叔眼前浮现出一幅景象，一个力大无穷的巨汉拎着这把可怜的刀，毫不怜惜地日夜挥砍。这种痕迹，绝不是眼前这个手腕纤细的小姑娘可以做到的。“对不起，是我太不小心了……”姑娘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会不会太难修了？”伟叔不可置信地盯着姑娘，布满老茧的手指轻轻按了按卷起的刀刃。“……罢了，先试试。”伟叔将刀身回火加热，抡起铁匠锤，砸向卷起的刀刃。一锤下去，迸出几点鲜红的火星，卷刃的部分却丝毫未平。伟叔到底是熟手铁匠，他一边抚摸着卷刃，一边回味着敲下去回震的手感，很快发现了特殊之处。“硬度太强，韧性不够，质心偏移，频率也挺特殊。普通的锤子砸不平，普通的磨刀石磨不了。”“得要硬度高、黑石含量高的灰垩岩才行。那玩意儿可不好找，在一个挺危险的石崖上才有。”“荒石高地对吧？您稍等一下，我去去就来。”少女像一阵风一样消失了，留下风中凌乱的伟叔和那柄卷了刃的刀。半晌，少女回来了，徒手拎着一块硕大的灰垩岩。“够吗？”“够，够了……”伟叔看着眼前的少女陷入了沉思。这么短时间内，她是怎么从那么危险的地方安然无恙回来的？少女笑了笑，脸颊泛起的小小酒窝上，隐约多了一颗红色的朱砂痣。

今州城里卖甜食点心的小摊贩几乎都认识丹瑾。有时是一个刚下过雨的午后，淡淡的阳光穿过湿润的水气，摊贩们躲过雨，将将把摊位支出来，烧起火，熬起一大锅咕嘟冒泡的糖浆。空气中都是甜丝丝的味道，有饴糖的清甜，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带着一点点腥气的甜腻味。丹瑾会在这时候出现，递过码得整整齐齐的贝币，买两个龙须酥。她会把一个装进口袋，另一个则用手长长地拉开，再掰成一小块一小块塞进嘴里，细细咀嚼。有个摊位的摊主姐姐看她总是一个人来，又吃得那么意犹未尽，心里泛起些许怜爱，总会在龙须酥里加一些女孩子都喜欢的小玩意，晶莹剔透的琥珀糖啦，软绵绵的云顶棉花啦。刚开始丹瑾总是不好意思地推脱，她不擅长接受平白无故的好意，也没有什么余钱匀给甜食。频繁的武器修缮早就将她的钱包清洗一空。但摊主姐姐说自己妹妹和丹瑾差不多大，正是爱吃糖的年纪。她每天都要打包糖果带回家给妹妹，做多了的分些给丹瑾，也不差什么事儿。眼看摊主盛情难却，丹瑾点点头，接下了。每次给丹瑾多加了料，收摊前总会收到回礼。一眨眼，那回礼就跟凭空变出来似的出现在桌上。加了琥珀糖，就会收到珍珠草，加了云顶棉花，就会收到白花菱。而这两味，正是治疗惊恐症的药材。或许不久之后，妹妹就能走出门，亲自到摊位前，和丹瑾一起吃刚出锅的龙须酥了吧。

丹瑾在外游历，确实是为了寻人。她是在寻找仇人。一伙匪徒强拐孩童，威逼利诱，企图瞒天过海，行不轨之事。多年前，丹瑾的亲人也是被这种手法所害，一向善良的妹妹怀着温柔的同情打开门，却招来刺向家人的利刃。当年的匪徒早已逝于愤怒的绯刃之下。但多年过去，似曾相识的罪恶还是像那除不尽的荆棘一般，紧紧攀扯着岁月的年轮，除完一茬又生一茬。丹瑾明白，对付这种盘根错节的恶，得一点一点找到苗头，顺着脉络揪出根茎，一刀斩之，方可根除。于是，丹瑾以自己为饵，流连于危险地带，清缴营地，搜寻线索。每个区域都有一两处流寇营地，它们往往借助自然环境的掩护，隐蔽在树木郊野之中。染血的干草堆，斑驳的中控室，生锈的仓库……丹瑾检查了每一片浸染着罪恶的寸土，不放过每一个细微之处。终于，她在营地车辆的行驶记录中发现了端倪。车辆的行驶路线如蛛网般织密复杂，并在某处形成一个明晃晃的交汇——正是捕猎的中心。丹瑾蹲在草丛里，低头抿了一口龙须酥，眼睛紧紧盯着雾气弥漫的路面。这是她在交汇点附近蹲守的第七日。虽然之前拦错了几次，但她还是不想放过任何一丝可能。不一会儿，雾气中透出两盏阴惨惨的车灯，车轮碾过崎岖的路面，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盖过了低弱的呜咽。少女从草丛中缓缓走出，用恰到好处的虚弱声音说出了在心中默念过数遍的台词。“抱歉，我迷路了，可否搭上一程？”

仇人没有那么好找，雾气中的交汇处只是个中转点。丹瑾并不沮丧，无论如何，她都向着目标前进了那么一点点。何况，她还顺手解救了一大批被拐的孩子。将孩子送去治安所后，丹瑾稍稍松了口气，准备在今州城中稍作休整。走进熟悉的街道，花灯装点着形形色色的摊位，氤氲的灯光将夜色照得分外朦胧，衬得高悬在空中的明月更加透亮。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明月高悬的日子，一家人难得聚在一起。妈妈忙里忙外准备了满满一桌饭菜，妹妹则献宝似的拿出两块龙须酥，自己一块，丹瑾一块。“姐，姐姐，这个给你……”怯怯的声音打断了回忆，一个年纪稍小的女孩拿着龙须酥，吞吞吐吐地向丹瑾搭话。龙须酥上撒着白白软软的云顶棉花，还有应景的彩条糖。摊主姐姐笑意盈盈地站在一旁，示意丹瑾接下。丹瑾不知不觉走到了熟悉的摊位前，而今天的摊位上似乎多了一位小摊主。“多亏你的药，欣欣可以出门了。最近治安也好了不少，我就想着带她出来逛一逛，透透气。”“她病好后第一次敢跟陌生人说话，看来你们有缘。”确实有缘。眼前这个叫欣欣的孩子，正是丹瑾第一次清缴流寇营地时救出的那个。女孩似乎也认出了丹瑾，感激地摘下一盏装饰摊位的花灯，胡乱塞到丹瑾手里。“一，一起放吧？”丹瑾点点头，三人一起点燃了花灯。花灯悠悠飞远，化为万千灯火中的一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