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特蕾拉

光线穿过彩窗，在猩红的沙发上投下一片星星点点的斑驳。雾紫的房间内点了几盏昏黄的小灯，圆桌边坐着几个模糊的人影，有的施施然坐在光明处，有的悠悠然浸没在黑暗里。领头的那位发话了——至少从座次看是这样没错。这位女士有着一头紫丝绸般的光泽长发，蓝紫色的眼睛里氤氲着朦胧的雾气，使她看起来有一种似梦非梦的神采。她慵懒地靠着沙发，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胸口的蓝宝石吊坠——每当她陷入纠结的境地，总是会不自觉这么做。“今日召集大家前来，是想一起探讨一下，究竟应该停留在何处？「幻梦」，抑或现实？”“我们沿着梦的边界遨游，是留在虚幻的此岸，还是向前一步，游向现实的彼岸？幻梦中有我们熟悉的一切，虚像绚烂而轻盈，如同泡沫一般。而去往现实的路上，或许会遭遇意想不到的危险……但也可能看到从未见过的风景。”“要我说，你还是太软弱了，坎特蕾拉。哦不对，现在应该叫你家主大人了，虽然在我看来，你还远远算不上称职。”黑暗里传来慵懒而笃定的声音，同样瀑布般的长发，同样深蓝的吊坠，同样曼妙的身段——只是这位女士似乎更加年长，更加强势，她深紫色的眼眸闪烁着不容质疑的光芒，“有什么好选的，直接把你的「紫绒梦」倒进宅子后面的瀑布，让整个拉古那都陷入由你掌控的幻梦——这样，我们就可以去任何地方，任何地方都属于我们。”“无效回答。哦不对，硬要说的话，你是投了<「幻梦」一票。好的，虽然听起来有些癫狂且不切实际，但这毕竟是讨论，为了公平公正起见，我还是记上了。”一旁端坐着的少女拿起笔记本——上面布满了奇奇怪怪的涂画，她好不容易找了个被秘药配方挤得几乎快看不见的空隙，煞有介事地划上一横。“我弃权，因为这样的讨论不见得有什么意义。我想，你大概已经有了答案……而对我来说，哪里都一样。”少女合上笔记本，抖了抖洁白的披肩，光线照到她碧蓝的眼眸中，若暗若明。“为什么要这么复杂呢？遵从本心不好吗？坎特蕾拉姐姐，你很喜欢看窗前的飞鸟，也很喜欢外面自由的生活，那就，遵从你的本心就可以了呀。”稚声稚气的小女孩一整个趴在沙发上，用手去抓光线里飞舞的灰尘。“这是一个慎重的决定，请大家严肃讨论。”坎特蕾拉似乎有些无奈，“就从你开始，重新好好说一下自己的选择，以及相应的理由。”

深紫色的、淬毒的冠冕，刚戴上的时候会有些刺痛，但额头沁出的鲜血会将它滋润得更加鲜亮、更有光泽。这顶冠冕本就由无数人的血泪浇灌而成。深海中孕育的毒荆棘，要多少人迎着混沌托举，才能载起天马洁白的尾羽。这是翡萨烈的荣耀，也是翡萨烈的宿命。那么翡萨烈自己呢？在昏暗无光的海底承受着低语的啃噬，直到心中那一缕真实信仰的微光熄灭，彻底迷失在深渊中——下一个翡萨烈又会接过荆棘冠，前赴后继，无始无终。香气扑鼻的剧毒花朵无色无味的剧毒眼泪脏腑异化，呼出毒雾神经毒生物毒金属毒……翡萨烈们引以为傲的毒药毒剂，因毒而生的异能力，最终都会被低语消解……到头来最有用的时候，竟是为同伴们和自己寻求解脱。直到「幻梦」的出现。当毒荆棘扎进我的肌肤，流淌的鲜血泛着奇异的色泽。下了水银的红茶是香醇的蜜酿，蘸了水母花汁的司康是甜美的佳肴，咽喉处传来的灼烧感就像囫囵吞下一整个樱桃，溺水窒息的感觉好似在漫无边际的海底遨游……疼痛渐渐褪去，身体和头脑都变得很轻。大家手中的毒药落到地上破碎，神情慢慢放松。低语扰动不了幻梦编织的世界，幻海会轻柔地化解所有喧嚣。在五彩斑斓的波涛中，那顶坚韧的荆棘冠也被冲刷得很柔和……柔和到长出了软软的褶皱，静静地趴在我头顶。它变得轻盈而洁白，就好像天马洁白的尾羽。所以，我投「幻梦」一票。虚幻的此岸有什么不好？大家不都在这里畅游了很久吗？直接把「紫绒梦」倒进宅子后面的瀑布，让整个拉古那都陷入由我掌控的幻梦——这当然是个玩笑。我无意掌控整个拉古那，只是想让大家都过得舒服点。反正，「幻梦」就在血管里流淌，无论愿不愿意，都无法从身体中剥离。

昏暗、气味奇特的房间里，一盏微弱、昏黄的小灯，照着一本陈旧的笔记本，还有一口古怪的坩埚。身着白色披肩的少女一边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一边往坩埚里丢材料，冒出的烟雾把她整个人熏得黑一块紫一块，原本洁白的围裙也变得斑斑点点。她随意地抹了一把脸，毫不在意。蒸馏水、椒薄荷、蓖麻豆、藤壶鱼叶、迷迭香……气味清新，毒性微弱，有舒缓镇痛之效，可以治疗最近常见的婴幼儿灰质症……记下这个方子，等会儿写在小纸条上，留给切里。双耳草、海秋葵、藤壶鱼叶、海苹果汁……气味难闻，毒性强烈，可以中和部分神经麻痹反应。嗯……但是有点副作用……算了，此方留用。海秋葵粘液、藤壶鱼叶晒干捣碎、一点点海苹果汁、少许瑰红水母花汁……瑰红水母毒性太强，虽然有奇效，但太过冒险。藤壶鱼叶捣碎，淋上紫绒丝花汁，配合海秋葵粘液，再挤入一点点海苹果汁，放在琉璃瓶里发酵……成了。喝下后精神舒缓，可以中和大部分中毒反应。赶紧给大家都派发一点，好撑过试炼的这些天。嗯……名字的话，就叫「紫绒梦」吧。用材用料、处理方式、熬制顺序、熬制手法、环境温度……在恰当的时机操作恰当的步骤，就能熬出理想中的秘药。同样，我坚信，在恰当的时机操作恰当的步骤，就能解决眼下遇到的大多数问题。再不符合常理的规则、再惨烈的状况，都可以找到解决的步骤和方法。于是我拎着提灯走入黑暗，直面恐惧——深渊嘲笑我孤僻、弱小、不自量力、不知变通，回廊里传来嘲弄般的呼啸、历代家主被低语扭曲的频率喷涌向前，将我淹没。认真、死板、苍白、阴郁、缄默……祂们太了解我了，一下子就能猜出我的应对步骤，毫不费力地抓住了我。不过，我开了此生唯一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玩笑——我提前喝下大量「紫绒梦」，并在触手上的毒荆棘扎进皮肤的瞬间，将瑰红水母直接扣上自己的脑袋——几股剧烈的毒素在血管中冲撞，我几乎被撕扯成两半，灵魂在生死之间翻滚，甚至快要顺着烧灼的咽喉、从口中呕出来——分不清是血还是泪，又或者是汗滴和药渣……向下滴落在了快要熄灭的小灯上。一只小水母从微弱的烛光中晃晃悠悠地飞了出来。再抬起眼，黑暗已经褪去，模糊的视线里，是五彩斑斓的幻梦。成了。所以我说，任何情况，都能通过在恰当的时机操作恰当的步骤来解决，即便自己是步骤的一环，也不要紧。从那之后，我就一直徘徊在生与死，梦与醒之间，我经常能看到一些遗留的幻影，其中包括那个戴红帽子的女孩。她到底是谁，是我吗？还是另有其人？我想不明白。算了，我想来想去，投票还是弃权。对于目前的我来说，「幻梦」还是现实都一样，习惯了，在哪都可以生存。

从有记忆起，我就一直被养在又大、又空旷的宅邸里。我从屋子的一头走到另一头，地板上的每一块瓷砖、架子上的每一个药瓶，我都很熟悉。整个屋子都灰扑扑的，没什么劲，只有小鸟飞过窗前的时候，我顺着洁白的、上下扑棱的翅膀看去——小小的圆点在天空中越飞越远，远处的天空蓝澄澄的，林子绿油油的，很好看。那时候我就会想，茂密的林子里会发生什么故事呢？会不会有公主冒险的故事？有一名聪明的公主，在丛林里辨别了有毒的苹果，为了躲避毒蛇的追赶，乘着赶来救她的小鸟远行——她在天空中飞着，在云朵上救了穿着红舞鞋不停跳舞的女孩，又落到海里去，救了快化为泡沫的塞壬……小鸟载着她们飞呀飞呀，飞不动了，落到了一座城堡里……等等，城堡是什么样的？如果城堡和我现在住的地方一样，又大又无聊，那可不太好。对不起，我讲的故事是不是有点乱？唔……爸爸妈妈说了，翡萨烈家的女孩不需要看什么乱七八糟的童话故事，也不需要有这些奇奇怪怪的想法……只要看书就可以了。看那些《毒药配方大全》《翡萨烈家传秘药谱集》《你不知道的108种毒物》……嗯……那些书也很有意思啦，就是看多了，还是会有些无聊。但爸爸妈妈说了，要全部看完，背得滚瓜烂熟——学会那些知识，以后或许可以救我的命，还可以当上什么圣女？什么家主？救所有人的命？嗯……听起来责任很大呢，我还不太懂，不过我会乖乖听爸爸妈妈的话。爸爸妈妈总是很忙，神色匆匆地走来走去，每次出去都会认认真真反锁家门，还要再反复确认检查几遍。这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他们越来越忙，身形却越来越瘦削？为什么他们要喝越来越多的“水”，总是嘟囔着奇怪的话？那些话我也会背啦，“翡萨烈的荣耀，翡萨烈的宿命”。后来我长大了一些，要到别的宅子里去住了。送行的时候，爸爸妈妈脸上的表情好像很骄傲，眼里却含着泪水。“是的，家主大人，这孩子资质出众，尤其擅长配制毒药。”“是的，成为试炼的候选人，是翡萨烈的荣耀，也是翡萨烈的宿命。”那是我第一次踏出家门，脚步声惊动了门口枯树上的乌鸦，它扑棱着黑色的翅膀，向着远处陌生的城堡飞去。啊，对不起，是不是扯远了？我是说，嗯……就是，在天上，在梦中，飞了太久的话，也会怀念脚踏在土地上的感觉。可能会踩到泥巴、也可能会被小石子什么的扎痛，不过，一步一步踩在地上的感觉，很安心。那……投票的话，我投现实一票，也叫做「梦的彼岸」，对吧？大人总是喜欢这种玄乎的说法。但，你知道内心最渴望的是什么吧？不仅在梦中，也可以在现实里推开门扉，和大家一起跟着洁白的飞鸟四处转转，去寻找让所有人都幸福的结局。

庄严魅惑的声音，清冷坚定的声音，纯真童稚的声音，在雾紫的房间内穿梭交叠，形成梦幻般的声浪。蓝宝石闪烁着的威严光芒，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响，刚刚烘烤好的糕点香气，在室内氤氲发酵，酿成一锅甜美的幻梦。坎特蕾拉端起精美的茶壶，倒出刚刚煮好的新茶——今天这茶和往日有所不同，没有了迷幻的紫色，取而代之的是清冽的澄澈。“感谢大家的宝贵意见，我已经拿定了主意。”坎特蕾拉放下茶壶，清新的香气在房间内扩散开。“我将继续戴着荆棘冠，因为毒荆棘已经扎入骨血，而幻梦确实无法剥离。”“我将继续熬制秘药，因为有人需要它们，不仅仅是翡萨烈。”“我将跨出门扉追寻飞鸟，去山野间，去市井里。困住我们的低语囚笼已经消散，我们可以拥有这种自由。”“我仍在幻梦里，但我会努力试着让脚落到地上……在那个半梦半醒的间隙，抓住一点点确定的实感。”坎特蕾拉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睁开半昧着的双眼——她刚刚结束一场午后小睡，走出一段迷离又清醒的梦。下午三点的阳光透过玻璃窗，静静照着她一人的身影。会客厅内只剩茶水的咕嘟声，还有她均匀的呼吸。坎特蕾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清新的香气安抚了口舌间躁动的声痕，它不再从虚幻和疼痛中汲取力量。这是她上午刚买的茶，在拉古那城里买的，普通的茶。淡淡的甜味，若有似无的清香，让人联想到乡野间拂过的微风，还有青叶上滴下的露珠……原来，这就是一切尘埃落定之后的，幸福的味道。门吱呀一声，她又倒了一杯，给刚刚到访的客人。这位客人有着漆黑的秀发，金色的眼瞳，浑身上下散发着定海石般坚定而朴素的气息。而这样惬意缱绻的午后时光，如此宁静祥和的日常，便是{TA}赐予的奇迹。温柔的阳光拂过房间，清新的香气在两人之间扩散，萦绕在两个茶杯之间。她抬起蓝紫色的眼睛，朦胧的雾气已经散去，平静海面般的眼眸泛起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