秧秧·玄翎

那是她向母亲表明志向的三天之后。那天傍晚，秧秧家的饭桌上多了一双筷子。“听说，你家的娃娃想要从军？是哪一个？”饭后闲聊时，宾客饮下一杯茶，向她的父母问起。“嗯……目中有神，心无杂质，是能吃苦的性子吧。”宾客端详着那尚未脱去稚气的脸庞，笑着说道，“看你应该有些基础，在哪里学的？道场？那里不是教真本事的地方，想要上阵杀敌，光会那些还不够。”“来，让我看看你此前学了什么。”宾客起身，走到宅中院下，“可不能白蹭你母亲做的饭。”“好。”得到父母的应许后，她取出平日练习用的木剑，走至宾客面前，摆出架势。她不知道宾客是什么身份，只知道是父母的亲友。但聪明如秧秧，也知晓宾客为何会在这个时候前来赴宴，并提出要试试她的本事。父母支持她的愿望，却也要让她看到，为了实现愿望，她还要经历多少考验。她向自己的第一道考验发起冲锋，就像雏雀第一次振动翅膀，想要飞向天空。……“心性不错，可惜，资质平平，不像那些万里挑一的天才，武学之道，哪怕穷极一生，你也定走不到终点。”瘫倒在地的那一瞬间，她仿佛回到了第一天前往道场的那一刻。一无所知，茫然失措。“我听你的母亲谈起过你的天赋，若是继承她的衣钵，想必不假时日，你便能青出于蓝吧。”宾客拾起她脱手的木剑，“即便如此，你还打算坚持下去么？”她点点头，伸出手，攥住了递在她身前的剑柄。……那之后，每隔十数日，宾客便会来到秧秧家中做客，每次临走之前，她都会指点秧秧一二，时为剑术，时为兵法。她不允许秧秧称她为老师，表示自己只是一个来蹭饭的客人，对朋友家中的小孩有莫名的指导欲而已。“请问……我什么时候才能知道，我已经准备好了？”“嗯……这样好了。”次日清晨，秧秧家里多出了一节木桩。那木桩通体黑灰，表面坚硬如铁，即便是真正的刀剑，也难以在上面留下痕迹。宾客取过秧秧的木剑，随手一挥，一阵劲风过后，剑身已入木三寸。宾客指着那道深深的剑痕，“什么时候你不用共鸣力也能做到一样的事，就算你准备好了。”……时光飞逝，两年过去。少女的脸上已不见稚嫩，而那道木桩上，也留下了无数道深浅不一的剑痕。她屏息凝气，端正架势。剑芒如风，带起一地落叶。“……”承载了她两年光阴中所有坚持的一剑，堪堪入木一分有余。今天，是她与父母约定好，要离开家，前往今州的日子。她没能做到在出发之前达成那位“老师”的要求，但她还是要出发了。她向木桩深鞠一躬，将木剑留在了自家的院子里。告别了父母与姐姐后，她行至明庭城外，在即将经过第一道关隘的时候，她远远地看到了一个身影。“对不起，老师。我失败了。”“如果我说，你也许练习一生也做不到呢？”“那我可能……会难过一会儿吧。”“但这阻止不了你，对吗。”“嗯。”“那就好。”“老师”拍了拍她的头，转身向城内走去，“知道这世上有自己不可能做到的事，然后——”“一路向前吧。”

从明庭走到今州，花了她很久、很久的时间，久到恍若隔世，久到……这一路上的见闻与遭遇，足以将她自以为积累起的一切统统打碎。她以为，曾经的她已经窥见过一次“真实”。她以为，自己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剑该为谁所挥动。她能判断何为“对”，何为“错”，她明白何为“善”，何为“恶”——她的心中有一杆标尺，可随着她走过的地方越来越多，她却发现，自己无法用它去丈量世上的所有事物。有人心怀善意却最终酿成了悲剧，有人恶贯满盈，却也以这份恶守护了数份幸福。这个世界太过复杂，复杂到她穷尽一生，或许也没法完全理解。更何况，她也曾一度放弃了“理解”。那是在越州，她受到一名母亲的委托，去帮忙寻找她被掳走的孩子。掳走孩子的，是当地一支以恶神为信仰的集团，一群双手沾满罪恶，已不可用“人类”这个词去形容的疯子。当她跟随当地的军策府冲进集团的据点时，她所看到的景象堪称地狱。那一刻，所有想法从她的脑中蒸发，所有的美好，所有的善，都被她抛诸脑后。……等军策府的军人打扫完战场，拍了拍她的肩膀时，她才意识到一切已经结束。她听见断断续续的滴答声，自她的剑尖没入地面。她解开自己的头发，发现母亲送她的发带上，已满是触目惊心的红色。她记不清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她夺走了他人的生命吗？哪怕这次没有，只要她还走在这条路上，就总会有。她知道如若不愿面对这样的事实，她的剑就不具备真正的力量。可那滋味仍不好受。再度启程时的她，洗净了发带上的污迹，没能洗净眼中的阴霾。即便受到了那位母亲由衷的感谢，即便守护了无辜之人的幸福，她却无法对他们回以一个真诚的微笑。她揣着这样破碎的心境踏入今州，独自一人，站在能遥望到边庭的广场中央。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前往哪里，可双脚却像灌了铅一样，始终无法迈出那一步。……“唉~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是迷路了还是怎样？”“我叫炽霞，是今巡——呃，‘实习’巡尉，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尽管开口好啦！对了，你肚子饿了吗？我跟你说哦，来今州一定要尝尝攀花饭馆——”直至有名自来熟的同龄女孩朝她搭话，直至她拉着自己，朝着她还未来得及熟悉的那一切奔去。

“秧秧，这位是白芷，华胥研究院的研究员。在考核期间，调查今州附近新生成的无音区时，她会为你提供技术支援。”……“你好，我叫白芷——”“——秧秧！今天中午吃什么？阿姨喊我们去尝尝她做的新菜呢，不过，上次一起去吃的潮饼也——”“不好意思，调查下午就要开始，恐怕没有留给你们吃饭的时间了。”“人是铁饭是钢，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话说，你是谁啊……？”“……”那一天，当青色与火红的眼眸第一次相对的时候，她们的心中或许不约而同地冒出了同一个想法——“自己不可能和眼前这个人相处融洽。”“哈哈……”两道截然不同的温度立在她的两旁，可奇异的是，她却不曾感到窘迫与尴尬。仿佛，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场邂逅，仿佛，她们三人之间，注定会以这种方式结识彼此。她想，即便气氛有些剑拔弩张，她们却仍好好地注视着对方。“那么，就买些东西回来，在路上吃吧。”她轻轻拍拍掌，提出了折中的方案，“白芷，户外调查也是需要体力的，可不能饿着肚子去。”“嗯……合理的意见。”“那就去上周刚开的那家……不，秧秧，你决定吧。”那是，蓝、白、红的三道身影第一次结伴走在今州的街道上。……“秧秧，这是华胥新制的特效药，你带给炽霞吧。吃了这个，过两天感冒就能好了。”“可以是可以，不过白芷，你不亲自交给她吗？”“嗯……”……“对了秧秧，阿姨炒了些菜，你带着吧。白芷今天不是要加班到很晚吗，这些给她当夜宵吧。”“可以是可以……不过炽霞，你可以亲手送给她呀。”“呃……”……就这样，时间一天天过去。没有刻骨铭心的记忆，也没有像戏剧那样夸张的事件。她们只是在用无数个平淡如水的日常，直接或间接地，慢慢地了解彼此。“白芷，关于接下来的调查……炽霞正好对那一片的地形很熟，所以我特地向巡宁所申请，让她过来帮我们一段时间。”“咳咳……看在秧秧的份上啦。由我带路，省得大家东跑西跑的，任务效率也高嘛……”“我知道了……”白芷阖上手里的资料，闭眼思索了片刻，“所以——”“——今天中午吃什么？”

“嗒哒~秧秧，恭喜你成为踏白！这是我和白芷一起选的，喜欢吗？”“踏白需要经常草行露宿，你的头发不好打理，这顶帽子也许能帮你防些风雨，还是很实用的。”“这些都不重要不重要~重要的是——秧秧戴上一定会很好看，对吧？”“谢谢……白芷，炽霞。”她从朋友的手中接过这份礼物，将它戴在头顶上。那一瞬间，她好似回到了许多年前。……“……怎么了，秧秧？”灯火斑斓的庙会上，姐姐注意到她停驻在一家店铺前，忘神地盯着货架上的某样东西，“啊，你是不是想要那顶帽子？嗯……不错呀，你看你看，上面还纹着小鸟呢。”“但是，好贵……”她看一眼架上的价格，低头看向手里攥着的零钱，微微退后一步，“走吧姐姐，之前说好了，我们一起去买麦芽糖的……”“嗯！果然很好看！”还没等她回过神来，那顶帽子就被戴在了她的头上。“姐姐……！？不可以乱拿别人的东西——”她有点慌乱，却看到穗穗不知从哪掏出了一个钱袋，在她面前晃荡。“哼哼~秧秧，你对姐姐的财力可是一无所知呀。”穗穗贼贼笑着，袋子里的钱币叮铃作响，“一顶帽子而已，对姐姐的小金库来说洒洒水啦。”“但是，那是姐姐辛苦赚到的——”“这有什么！”穗穗拉起她的手，带她向更热闹的地方跑去，“我可是你姐啊，我的就是你的，啊，你的当然也是我的咯~”……对她而言，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姐姐”一直是一个“理所应当”的存在。理所应当地一起嬉笑打闹，理所应当地向彼此分享一切，理所应当地……出现在她每天的生活里。直到她做出那个决定，她才意识到，她马上就要与所有她曾认为“理所应当”的事物告别了。如果不迈出那一步，她就永远无法成为自己想要的“自己”，如果迈出了那一步，一切她所熟悉的、依赖的关系，就要变形成新的模样。她将和姐姐有关的一切封存在了明庭的家里。也许有一天，等她要离开今州时，她也会将和如今的自己有关的一切，封存在这里吗？她不知道，不过，她知道的是——此时此刻，从脑袋上传来的温暖，与多年前别无二致。她知道自己已不再是那个随姐姐在庙会中奔跑的小女孩。她知道姐姐的来信，下月就到。

那一天的相遇，是偶然吗？还是必然呢。初醒时的你忘记了一切，可你那对金色的眼瞳告诉我，你所背负的，你所经历的，或许远远超出我能想象的范围。你总是毫不犹豫地冲到所有人的前面，你总是想着，让自己身处风暴的中心。那是你的选择吗？还是说，它已经变成了你的本能了呢？你总是……比别人迈出更远的步伐，不论多少人曾与你并肩同行，你总会……走到大家都触及不到的地方。但我想，这个世界上不存在注定孤独的灵魂。也许，我只是为了我自己，才想要这么做。我只是想去守护一个……嗯……不那么懂得守护自己的人。虽然我们相处的时光，对于你的旅途而言，可能只是茫茫大海中的一朵浮浪。可这份情感，这份冲动，无关资格与时间。它只是我的……一个有些奢侈的愿望。我希望，无论开心或悲伤，无论顺境或逆境，当你需要依靠，当你也需要向人倾诉的时候，我能站在你的身旁。我希望…………她的笔尖停下了。她盯着那份写了一半的信，默读了一遍又一遍。最终，她将那张信纸折叠，装进信封，将它藏在了抽屉下面。她重新取出一张信纸，开始在上面书写。漂泊者，最近如何？一切都还顺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