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华

比起“散华”，他人对她更为常用的称呼是“那位令尹近卫”。当人们见到她时，她总缄默地站在今州年轻的令尹今汐的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宛如一柄利刃，在必要时以锋芒逼人，更多时候只是低调地隐藏在他人的余光中。尽管大多反对今令尹的声音已经消弭，但偶尔仍有人试图挑战她的权威，碍于今州令尹的官职权威，她身边这个看起来不近人情、又不懂变通的近卫，正是最合适的施压对象。然而这些人的如意算盘一次都没能打响，无论不怀好意的来客提出多么苛刻的诉求，散华都能分毫不差地完成到极致。永远严谨的时间观念，对答如流的知识储备，冷静灵活的应急处理，缜密圆滑的谈判手段……让最吹毛求疵的人都无法从她身上挑出任何问题。作为“令尹近卫”，除了要应付在阳光之下的刁难来客，散华更加重要的工作是“接待”那些阴影之下的不速之客。令尹的地位有多高贵，今汐的命就有多值钱，为钱而来的客人，贪图的可不止一杯热茶。但他们很快就会发现自己的失算，迎接他们的不是热茶，而是凛冽的刀锋，那名近卫有一双似乎能轻易洞察一切谎言的赤瞳，杀意让她瞬间化为可怖的修罗——刀出，刃闪，对方被利落整齐割断的裤腿便簌簌滑到鞋边，露出在骤降的冷空气中不断打颤的小腿。仅此一举，便足以处理掉大部分不速之客。当然，在归刀入鞘之后，这一切便不复存在，阴影再次归于阴影，无法撼动今汐的任何一缕光辉。但也许，凡事也总有意外……“这位是令尹近卫？”眼前与今汐一样有着漂亮且清晰的人形频率的共鸣者询问道。——那位令尹近卫的世界，再次产生了涟漪。

散华的故事始于雪。一场突如其来爆发的海蚀异象吞噬了散华所在的城镇，大雪封山，残象异动，生灵涂炭，聚集所中的人类、草木、动物，一切生灵与无机物，短短数时便在异象暴雪中被击溃、碾碎，奇异地重组为巨大的残象，矗立在已化为无音区的雪山顶上，貌似一尊宝象庄严、又诡谲妖异的非天像。全力以赴抵达现场的夜归军击败了残象，诡谲的巨型残象在尖啸中坍塌、消解。清扫战场时，有人惊奇地在战场残骸中发现一个浑身落雪、冰冻青紫的女婴，尚有一丝呼吸。没有人能想象婴孩如何在这般炼狱中活下来，也没有人来得及去想这样的事，夜归的战士擦拭掉手上的血污，小心翼翼地将躺在一片狼藉之中的女婴抱起，朝后方高呼着“这里有个小婴儿！还有人活着，还有人活着！”战士的喊声远远传到战线的后方，夜归们鼓舞起来，对生命的眷恋与感激之情随着呐喊传遍了战场，抚慰了战士们疲倦的心灵。人们以为这是“神明恩泽的奇迹”——数日后，被从地狱中夺回的婴孩初次睁开了那双摄人心魂的赤色异瞳。残象没有夺走她的生命，而是侵蚀了她的右目，残响的频率奇迹般重组成一只新生的眼睛，令天生无法视物的她，从此用这只眼睛便能够洞穿世间万物频率本质。——殊不知，这也是“来自悲鸣的诅咒”。诅咒将万物扭曲成姿态怪异可怖、嘈杂不堪的鬼怪，扰乱她的感官，碾碎她对世间一切的认知。没有谎言，却也没有光芒。她只能陷在当初那个雪夜的无尽轮回当中，不断重复地从地狱中踏入世间，再坠回炼狱，直至成为修罗恶鬼。她从未从战场中被解救。自此，她的世界成为炼狱绘图，此生都将于残象纠缠共生，无法解脱。

散华偶尔会梦见雪。散华年幼时便沉默寡言，不擅与他人来往。她周身总不受控地裹挟着令人寒颤的冰冻寒气，行走在路上如同一把尖刀割开空气，将她与他人隔绝开，无辜过路的人也要提防自己被无故冻伤。她警惕，危险，难以捉摸。他人大抵难以想象，这样的散华也会反复做一个关于雪的噩梦。在那个梦境中，她似乎迷失了，行走在无尽漆黑中追寻一片雪原、或是一缕微光。转瞬她发觉自己躺在雪地上，数个扭曲的怪物围着她啃噬她，她孤零零躺在数百具支零破碎的尸首上，眼睁睁看着那些怪物挖出她的眼睛，直到她眼前陷入一片黑暗，只剩下怪物的影子簌簌动着，这时她便会惊醒。随着年龄增长，她的共鸣能力日趋强大，蠢蠢欲动的恶鬼蛰伏在她的体内，残象渴望侵蚀频率的本能驱使着她——风雪气象愈加难以受她抑制，她连人与残象的频率也要区分不开了。有时，她认为自己醒来却仍在梦中，低头再看，自己也是怪物的模样。究竟是她无情，还是风雪无情，抑或她正是风雪？面临必定与恶鬼同行的结局，散华踏上了自我流放的旅途。如今散华仍然会梦见雪。她不需要在黑夜中开灯也能视物，因此当从她梦中惊醒，察觉到房内有光源时，就知道那是今汐仍在忙着处理公文事务。“抱歉，令尹……”她因失职而歉意。灯下少女伏案疾书，察觉到动静后抬起头，“都让你先去休息了。没有你昨夜通宵帮我整理好，我办到明早也做不完一半。”“令尹请去休息吧，将这些交给我就好。”“又像昨晚那样让你独自做完这些繁琐的公文吗？”今汐思索片刻，又露出略带调皮的笑，“你陪我说话解解闷就好，我就快处理完了。”“好的，令尹想要说什么？需要我为您念诵心经吗？”“哎呀，你方才是做梦了吗？似乎听到你在嘟嘟嚷嚷说一些梦话。”“应该是在梦中念心经吧。”“……如何还是心经！实不相瞒，处理这些公文的确有些疲了……”“……嗯。我梦到今汐大人了，今汐大人站在一片雪地中……很美。”散华回应少女以微笑。如今，她的旅途已不再是独自一人。

散华曾见过雪。她在流放之旅中辗转多地，向人烟稀少的山林、平原出发，站在悬崖上俯瞰漆黑的无际大地。她看见星痕状的裂缝盘横在这颗星球上，残象自其中源源不断地孵化，浩荡成军，如同曾侵蚀她的双眼一般侵蚀这片人类赖以生存的土地。她企图在斩断残象中获得解脱，却夺不回任何平静。无序且疯狂的频率的嘈杂声仍然日夜在她耳畔尖啸，唯有生存的本能支撑着她、逼迫她继续前行。她像是一只由细线牵引的风筝漂浮在荒野上，直至那根细线也要堪堪断掉，她任由风雪肆虐，漫无目的地游行，所及之处皆被暴雪卷席。她成为灾难本身。她的恶名传开，陆续有追捕她的人，她不清楚是谁，也不知为何，一线理智令她意识到要将恶鬼关入囚笼中，可慌乱与本能又令她下意识地狼狈逃窜。直到在一次包围中，她被赶至山中，身陷囹圄之间，她“看”见了雪——金色的雪，绚烂如花瓣洒落漫天之中。她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前去，忘却了处境与伤痛。随即她听见低沉的吟诵响起，那声音仿佛有种魔力，令人心神逐渐平静，待她回过神来，自己已站在那片金色的雪中，周身的风雪也逐渐消散了。站在她面前的人自称住持，那时她才知道，原来眼前景象不过是菩提落花。“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做如是观。你所视为苦，殊不知知苦求出离……缘者，助因成果。”她似懂非懂，却没有再逃走。寺庙的主持收留了她……或者说，她被抓入了寺庙中，如同一只被捉起来的乡间野猫。无人料到最终驯服她的不是武力，而是一场无声落花与一句劝诫。她被赐法号“散华”，此后便作为“散华”与庙中其余人一同修习练剑、念诵心经。她思考，若缘者助因成果，那么她的因缘，究竟要将她引向何果？

散华再次站在血火交融的战场里，为了那些又一次被从她身边夺走的事物。多年前，是她的眼睛，她的村落，当时她尚且没有反抗的能力；而如今她矗立战阵之中，风雪是她的诅咒、也是她的武器。她双目被乌泱泱的残象刺痛，耳边唯闻频率失真的尖啸，在风雪肆虐中，眼前的景象逐渐与许多年不再出现的那场噩梦重合了。她看见数十……乃至数百具尸首堆叠一起，似是一尊巨大可怖的修罗相，而与此前的梦不同的是，她定睛一看，认出其中面孔都来自她身边之人——幻境中，她体内的恶鬼撕破了她这具如今空荡荡的躯壳，裹挟着暴雪狂乱而至。不再是她操纵能力，而是能力反噬她、驱使着她毁灭。她那来自诅咒的力量，在悲鸣面前微不足道得像个笑话。“……原来一切都不曾改变过。”直至她不敌残象与异象，精疲力竭倒在地上，她喃喃自语，无力地叹息着。散华不知自己身上有多少伤，只觉得仅有的温暖也在离她远去，她回到了年幼的梦中，又躺在那块雪地上，冰冷包裹着她，身体仿佛要融化到雪地中。在世界即将回归全寂与漆黑之时，一片白色落入了她模糊的视野中。“……雪……”她伸出手去，想要触碰那一片冰冷，指尖却被裹入温暖之中。——不，那不是雪花。散华吃力地眨着眼，视线中逐渐浮现的是一道清晰的少女的身形，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频率。少女挡在她身前，似有雷光在她指尖流动。散华周身毫无章法四处肆掠的暴雪被引至少女身侧，混沌无序的频率在引导中逐渐趋于稳定，天边春雷乍动，气节流转，四季轮换，少女如同回应祈愿而降临的神子，眩目雷光顷刻间便将战场残象瓦解。冰消雪融，散华耳中的尖啸逐渐平息，听到的不再是战场上的哭号与悲鸣，而是风吹，鸟鸣，大地复苏的声音，这一刻，她似乎终于踏出了多年前的那个雪夜，岁月时光再次在她生命中流动起来。自那一瞬起，散华明了了她的因果。缘者，助因成果。今汐让她见证毁灭中也会有新生，而今汐……也许正是能在这样的世道下护存庇佑新生，引领子民的人。今汐所引向的那个未来，正是她所寻求的缘果；是她一直以来在漆黑中追寻的光芒。——这一次，她执起刃，将环绕在她身边的恶鬼，化为了守护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