釉瑚

今州城里最繁华的街头，偶尔会支起一个鉴宝小摊，让这条长街再增添几分热闹。摊主名叫釉瑚，按她自己的描述，她已是资深的鉴宝大师，那些被岁月淘洗过的器物，她只消轻轻那么一摩挲，便能窥得磨痕之间流淌的岁月。据她说，除了刚入行时曾经看错了一尊鼎外，鉴宝一道，她几乎再没出过岔子。而那尊鼎也被她从委托人那里买下，用凝冰之力补好，一直带在身边引以为戒。这番自吹自擂，加上她吊儿郎当的举止，总有几分江湖骗子的意味，但大家觉得，信她一回也未尝不可，毕竟她的鉴宝费堪称良心。只需付出一顿饭的钱，并在话语间夹杂几句客套与奉承，便可以呈上手中的器物，让这位釉瑚大师帮你掌掌眼。“这扇古屏，可是今州建立前的工艺，见证了今州潮起潮落，想不到能保存如此完好，可谓瑰宝啊！”“釉光温润，如玉如脂，虽然年头不久，但此等工艺，还是值得珍藏的！”从制作工艺到历史价值，她说得头头是道，大家对她也愈发信服。何况，鉴宝的过程，还附赠一场妙趣横生的……表演？别的鉴宝师，都是细细端详，她却不同，一边将古物里里外外看个遍，一边还在手舞足蹈，嘴里念着她胡诌的打油诗，像极了跳大神这类神秘仪式。起先，大家还怕自己的宝物在她手中有什么闪失，见她未曾失手，才放下心来任她胡闹。或许大师就是会有些怪癖……吧？

釉瑚随身带着一个小匣子，内藏她用共鸣能力制作的袖珍古物仿品，它们既是她对于鉴定过的好东西的留念，也是她抵御残象的道具，乃至于她夏日解暑的帮手——水果藏在冰古董里，凉凉的，可好吃。匣中另有一本小册子，用一首首胡诌的打油诗，记录她邂逅的每一件古物。“天工的人托我帮忙寻找瑝珑失踪的珐琅彩缠枝瓷，这个记起来。”“商人手里拿的青釉三足香炉，一看就是靠邪门歪道得来的，我暗示他尽快归还，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还是继续管管这桩事吧，记起来记起来！”“城门口的张木匠，居然拿着几百年的古刀劈柴，不敬，大大的不敬，我要记……算了，我大人有大量，改天先给他好好宣扬下那把刀的价值吧！”编成诗句写进小册子里，也便是记在心上了。比如那个手持青釉三足香炉的商人，这两个月屡遭诡谲之事，夜不能寐时，他终于想起当初有个街头鉴宝师提点过自己——“咿呀咿呀，这香炉来路不正，你的命格压不住污秽，必遭祸殃呀！”那个鉴宝师说得眉飞色舞，活脱脱一个江湖骗子，他本没有把话放在心上。但这段时间的遭遇，让他不敢怠慢这位大师的说辞。这一晚，自家屋檐第十五次飘过幽深的黑影，还伴随着惊悚的尖啸，他终于忍受不住煎熬，连夜将盗来的香炉归还原处。当然，如果那晚他胆敢往屋檐多张望几下，或许能看到另外一场闹剧：今巡尉发现了一人在屋檐上装神弄鬼，安全起见，他们上前准备盘问这个“黑影”。釉瑚被假扮黑影的衣服包得严严实实，见今巡尉朝自己走来，赶紧包裹着这身衣服拔腿就跑，期间还被磕绊了几下。但她一边跑，一边还不忘在小册子上添一笔：青釉三足香炉，已物归原主。

釉瑚出生在一个古物交易繁忙的港口，她的爸妈都是当地的鉴宝师。周岁那天，爸妈按照家乡的习俗，在釉瑚身边摆满象征各行各业的器物，据说孩子第一个触摸到的物品，预示着孩子的志趣和未来从事的行当。那天，釉瑚对笔墨、刀剑、炊具统统视而不见，径直爬向妈妈，伸手握住妈妈佩在腰间的如意环，不肯松开。那是他们家的传家宝，一件货真价实的古物。后来，釉瑚在古物堆里长大，她也确实展露出对古物的热忱，与古物有关的事情，她都兴致盎然，哪怕是枯燥晦涩的鉴宝知识，也能听上一整天。当然她最喜欢的，还是听爸妈讲古物背后的故事——洪钟里回响的，是遥远岁月里的身影，对金色人像虔诚叩拜，祈祷阖家平安。石雕上镌刻的，是英姿勃发的少年郎，把弓箭拉成满月，剿除残象护佑苍生。生性活泼的她，屏除所有杂念，沉浸在古物的世界里，手臂泛起微光，声痕若隐若现，把她的眼眸照得很亮很亮。吉光片羽里，皆是光阴之沉淀，文明之余晖，直至今日，她依然觉得这是古物的魅力所在。“说实话，你的鉴宝知识完全不成体系，也难怪，毕竟在该学习的年纪……没关系，我都会教给你的。”“难能可贵的是，你懂得尊重古物的历史底蕴，对此的感知也很敏锐。换言之，你是有鉴宝天赋的。”师父陈皮多次夸赞釉瑚的天赋。“嘁，还用你说，爸妈早就说过，我与古物有缘”。

那些被港口奉为座上宾的鉴宝大师，总在讨论古物的定价。他们先贬低古物的价值，用最低的价格购入；再极力吹捧，好卖出最高的价格。制作工艺与历史沉淀，都只是价格的添头。但釉瑚的定价体系里，能够支付古物价值的并不只有货币。为她构造出这个体系的种种事物，也迥然不同。比如，真实流动的情感。釉瑚喜欢促成心意相通的交易，买家对古物未敢有一丝怠慢，卖家如遇知己，将珍视的藏品托付给对方。古物与货币在双方手中流动，而古物回响的频率，则同时沉淀在两个人心中。比如，被献祭的良知。釉瑚七岁那年，掠宝者入侵港口。他们为掠夺财富而来，古物，只是一种财富。无论是曾斥巨资购入古物的富商，还是港口的鉴宝师，大多毫不犹豫地抛下“身外之物”逃难去了。掠宝者不了解古物的一切，却依然振振有词：反正这片羸弱的土地无法保护自己的珍宝，还不如由他们送到更懂欣赏的地方去。比如，付出自己的一切。也有人选择了留在被暴乱侵蚀的港口，他们深知古物的价值，毅然直面掠宝者的屠刀，为守护身后的古物，伫立到最后一刻。如今，轮到釉瑚为古物付出一些什么了，可以是自己与生俱来的鉴宝天赋，是自己日积月累的知识，是自己跋山涉险的追讨。曾经，那些不懂欣赏与珍视的人，践踏了古物的价值。而她要做的，便是让那些飘零四海的古物，一件一件，回到原本的土地上。

釉瑚阅宝无数，遇到自己喜爱的古物，她便照着样式，凝冰造物，供自己把玩。她造出一排冰编钟，敲敲打打，虽未能还原编钟的韵律，但冰块碎裂的声音倒也清脆悦耳；她又凝出一柄如意，乱挥一通，差点劈裂了一旁的冰大鼎和冰面具。大家不免好奇，釉瑚最为喜爱的，又是哪件古物？釉瑚总是一愣，目光停留在身前的如意环。确切地说，那是几块玉石的碎片，在断裂处凝水成冰，重新连接为如意环的形状。妈妈曾告诉釉瑚，这是她们家族的传家宝，意为圆满如意。玉石剔透，辉光流转，釉瑚看直了眼。但在那场掠夺中，釉瑚只能眼睁睁看着如意环与其他古物一起，装箱登船，飘零异国。三年后，她终于找到了那些被掠夺的古物，它们被粉饰为掠夺者的藏品，陈列在场馆中。但釉瑚搜寻了好多天，都未能找到那枚如意环。直到她进入蒙尘的仓库，在凌乱的杂物里，她看到了如意环的碎片，还有一个【价值较低，不予展出】的鉴定标签。釉瑚最为珍视的古物，在一些人眼中，甚至不配得到妥善的保管。原来古物落在不懂得珍惜的人手中，会是这样的下场。釉瑚捧着如意环的碎片，失魂落魄地走在及膝的积雪中，眼泪夺眶而出。眼泪落在碎片上，凝结成冰块。她似乎想到了什么，不顾自己骤降的体温，蹲进雪中，如意环的往事在脑海里翻飞，频率从手中溢出，凝为冰霜，化为如意环的形状。等她从昏迷中醒来，双手已被冻结出无法融化的冰花，手臂横陈着上一道声痕。声痕尽头，一枚冰晶凝结而成的如意环正静静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