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特斐

作为华胥研究院唯一的外聘成员，大部分本地人都会对莫特斐产生巨大的好奇。热衷于严谨理性的古典音乐，爱吃精致的甜品蛋糕下午茶，以及偏执到病态的洁癖……种种细节都足以佐证莫特斐的出身。在莫特斐看来，家庭的确塑造了他不少生活的细节，但却并不是最具决定性的因素。有这样一种理论，世间所有的音乐是早已被谱写好的，音乐家们的职责，不是创作，而是去发现这些旋律。这与做科研有着异曲同工之处：他们终其一生都在尝试描摹宇宙的旋律。而那些精密和谐的古典乐，是拓展研究思路的最好摹本。喜欢甜品是因为在消耗脑力之后需要补充能量与糖分，保证大脑运转与心情舒畅。洁癖是因为许多实验需要保持无菌环境，所以他平等地厌恶每一个弄脏实验室的人。正是这份对科研的热忱，影响了莫特斐的方方面面。不过，莫特斐的身份还是为他招来了不少质疑与流言蜚语，有人曾认为莫特斐是父母托关系进到的研究院，也有人怀疑是莫特斐亲自贿赂了管理人员……莫特斐最终自然是以自己的科研实力证明了自己——仅仅是三天五种黑石武器原型的产能，就足以令大部分谣言不攻自破了。

尽管莫特斐有时会表现出极强的攻击性，但幸运的是，莫特斐的暴戾秉性并不会无差别地对周围人发动攻击，只会在他人最需要的时候一鸣惊人。例如在面对那些毫无逻辑、强人所难又自视甚高的甲方时，莫特斐一定会让对方感受一下他的语言学军火库的火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比喻，新联邦上流阶层常用的文学典故，瑝珑本地最时髦的歇后语……若想了解莫特斐话语中潜藏的含义，身临其境亲自体验一番也许才能得到最好的答案，但也许……并非所有的问题都有必要得到一个答案。为此，有人曾将莫特斐的种种发言整理成了各种小便签，随身携带，用作话术急救，以备不需。莫特斐对此也只能感到无奈，哭笑不得。“他们并非不懂言辞，而是出于身份，立场，欲求之类的原因而不敢言说。所以，像我这样的外来者，才适合来代替他们袒露想法。“既不用担心科研经费，又不必担心人际关系——贵族出身的莫特斐的确具有这样的资本。久而久之，这一特质反而是令莫特斐在一群不善社交的科学家中获得了不少拥趸。毕竟，他是真的会为了一个交情尚浅的陌生人仗义执言。

在同行眼中，莫特斐的实验室是决计不可踏足的禁域，但对于今州城的孩子们而言，莫特斐的实验室却是被称为“今州奇妙屋”的应许地。无论是什么样的奇思妙想，只要把需求清晰传达给莫特斐再稍加美言，莫特斐便会以最快的效率将需求完成，非常可靠。虽然在被拜托时，莫特斐经常会表现得不情不愿，在被纠缠后说出“真是拿你没办法”之类的话语，但在心里早已将这项任务列为了最高优先级，为此能不吃不喝熬数个长夜将任务完成，却又不希望孩子们知道自己对委托的上心费力，总是假装自己只花了几个小时就搞定了。今州城近八成的娱乐设施与玩具设计稿均出自莫特斐之手，例如旋转咕噜，摇摆龙船，碎獠猪摇摇车……莫特斐也没有向建造者们索要专利费，据本人所言，这些东西大都是其无心之作，原因也几乎如出一辙。他的目的，仅仅是为了得到孩子们充满欢欣，惊奇与崇拜的眼神罢了。如果要深究下去，大概，是为了弥补自己失去的童年吧。也有不少人认为这完全是大材小用，遗憾的的是，这些人错将“清晰地传达需求”当成了与莫特斐交谈的唯一重点，更有甚者试图以强硬的姿态命莫特斐为其“异想天开”的需求服务。最后的下场……据当事人所言，莫特斐用来整蛊他们，私下制造的那些稀奇古怪的发明，简直是为了审讯犯人而量身定做，他们此生绝不愿再经历第二次。若是今州城也有主管刑罚的部门，莫特斐一定能在其中如鱼得水，身居高位。

上流阶层虚与委蛇的礼仪与话术曾充斥着莫特斐的童年，父母的严苛与冷漠将莫特斐囚禁在了冰冷的书房之中，让莫特斐只能将怒火泄向家中的种种物件。单纯的破坏并没有带给莫特斐更多的愉悦——大人们只是信手一挥，崭新发亮的物件便又被成套摆上，放置整齐。真正让莫特斐感知到片刻平静的，是在一次次的拆解与重组的过程中，同这些机械造物“对话”时产生的交流感：无需察言观色，无需阿谀奉承，更不用承受没来由的怒火。一就是一，二就是二，机器坏掉，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只要找到问题，逐个攻破，一切都能够迎刃而解。当莫特斐的所为被父母发现时，取代呵斥的，是父母洋溢自豪的认可——这即是烙印在新联邦人骨血中的技术崇拜。在父母的支持下，莫特斐拥有了得天独厚的资源：价值不菲的材料，顶尖学者的指点，参与科研峰会的资格……众人的溢美为莫特斐戴上了一顶小小的王冠：莫特斐被誉为了新联邦最年轻的科研天才。……直到那位少年的出现。莫特斐仍记得17岁那年，在新联邦的万国博览会上遇见的那位少年。明明是最低级的材料，却通过巧妙的组合方式实现了顶尖材料的稳定性。看似随意的设计，却值得用数十篇论文进行研究。简陋，低廉，但无论是实用性还是易用性，都远超自己的发明……这是真正为人所创造的发明，是真正的天才之作。莫特斐在人群中望向少年，少年如同心有感应，也在人群中予以回望。在众人的呼喊声中，他只记住了那位少年的来历——瑝珑。

在鸣潮科学体系尚未完善之时，人们曾一度将建立在黑石这一物质之上的新兴技术称为“魔法”。少有人知晓，莫特斐为何在成人礼那日出走新联邦，前往瑝珑的路上又经历了什么……以至于如今的他，对黑石的研究几乎步入了一种狂热的境地。“我将这座炮塔中的黑石模块改良了‘一点点’，现在它能以百倍功率对残象进行输出。但务必遵守以下100条操作规范……”“等等，如果我没有按照规范操作……会怎样？”“黑石能量足以把今州城连根拔起，让它成为一座‘今州’。”“……”“啧，干嘛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只负责满足你们的需求并给予必要的说明。至于如何使用，那是你们的问题。”类似的案例层出不穷，硬是将华胥研究院送上了天工事务长的“特别关注”名单。不过，也正是这些将效率歪曲到脱离人情的造物，推动了鸣潮科学的迅猛发展，正如其创造者一般——这已是莫特斐连续通宵的第七天了，连华胥研究院的教授们也忍不住担心，柴薪总有燃尽的一天。莫特斐时常会忆起教授的提醒：明白自己是为了什么而创造，是每个创造者都必须面对的课题。或许，只是因为自己喜欢同这些机械交流时的感觉。如果柴薪注定燃尽，不如让火苗烧得再旺盛一些，为后人尽可能多留下一些启示。伴随着最终数据的生成，莫特斐重重瘫倒在椅子上，闭上了双眼。或许，像这样一位不惧世俗，焚膏继晷的科研者，对于研究院来说，本身就是最为强大的“魔法”。……只是，现在该头疼的，又轮到天工事务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