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武

渊武的日程很简单，每天上午拉开店铺门，挨个擦亮悬挂着的练习用拳具。然后煮上一壶茶，边饮边招呼客人。有兴趣学拳的人，渊武会根据他们的身体素质和当前状况推荐适合练习的拳法。练到何种境界就全看个人意愿了，只求强身健体也好，想要打出名堂也罢，渊武会静静地听着顾客们的诉求，然后制定出合适的练习方案。就算不知道自己具体有什么诉求，只是懵懵懂懂走进来，想看一眼凑个热闹的客人，渊武也能招待周到。从进门开始，渊武那深邃的目光就会温和地落到客人身上。“既然来了拳馆，就把眉头舒展开，忘掉那些烦心事吧。打上一两套拳放松放松，或许能让你开心些。”只要比划几下，他就能看出客人当前的身体状况，并推荐合适的方案。“体态不正，下盘不稳……唔，腰肌看着有些劳损。可以试试这套拳路，三静一动。”按他说的练上两套，身体和心情总有一个能放松不少。临出门前，他也会像老朋友一样，送上恰到好处的关心。“嗯？轻松了不少？那就好，平时也记得不要太过紧绷。带上这包茶吧，喝了能让你放松些。”今州城里大大小小的武馆不少，唯独渊武拳馆的生意一直这么好。

据说只要成为了渊武拳馆的常客，就连锻炼之外的事情，只要渊武老板能解决的，都会帮忙解决。一次，锻炼时总是板板正正的马和频繁漏招，发力方式也和平时有所不同。渊武问他是否遇到了什么烦心事，马和沉着脸，思索再三，垂头丧气地带渊武来到拳馆的寄存柜，从自己的包裹中翻出一个精巧的餐盘。餐盘四周绘制着一圈红艳艳的小花，色泽鲜丽，光彩夺目，渊武一眼认出这是海外的珐琅彩工艺。美中不足的是小花上的掐丝金边少了一段，整个盘子缺了这处，看起来就不再圆满。这是马和给攀花准备的礼物。几年前攀花饭馆开张时，马和就说过，要找一个世上最好看的餐盘来盛这世上最香的饭菜。即使后来两人因理念不合而分道扬镳，马和还是记得自己当初的承诺。他坚持自己的道路，却也放不下对她的情谊。这些年他一直在寻找好看的餐盘，有的太艳，有的太俗。直到这个白底红花、艳而不俗的餐盘闯进他的眼帘。餐盘昂贵，他好不容易凑钱买齐，又辗转反侧，不知道如今的自己该不该送出手。在他犹豫的这些时日里，餐盘上装饰着的掐丝金边莫名其妙少了一段。他问遍了今州城里的商贩，要么不熟悉舶来品，要么嫌餐盘太贵不敢修，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渊武听罢，轻轻拿起餐盘，说一周后来取。一周后，小花圆圆满满簇成一团，甚至看不出修补的痕迹。而渊武要求的报酬，仅仅是让马和带上餐盘，和他一起去找攀花吃上一顿。麻辣鲜香的菜肴配上红花簇拥的盘子，确实相得益彰，鲜艳诱人。攀花的笑容愈发明丽，寡言少语的马和脸上也有了笑意，这顿饭吃得很是畅快。就算拳馆再怎么生意兴隆，收这么点报酬办这么一桩事，怎么看都是亏本生意。渊武却只是笑笑，仿佛钱财对于他来说，是最不重要的事。

今州地处边塞，城中好武之风盛行，大大小小的武馆开了不少。在如今这个相对和平的年代，曾经严格残酷的打擂机制渐渐淘汰，演化成武馆间“友好”的磋商交流。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虽说是以交流为名，却有人暗自较劲，动用一切手段，试图在比赛中拔得头筹。毕竟这可是个不可多得的展示机会，只要将自家武馆推上首位，收获关注，各种生意合约不就源源不断地来了？就这样，打擂活动越办越大，参加的武馆越来越多。今年这届，就连一向淡泊名利的渊武老板都报名参加了。渊武拳馆本就生意兴隆惹人眼红，渊武这么一参加，很快就有些人坐不住了。最坐不住的当属上届榜首玟玺。玟玺是个商人，无论是开设拳馆还是参加打擂，都只是为了给自家武器厂搏一些知名度，获取商业效益。榜首之位自然也是买来的。玟玺知道渊武的实力，也知道渊武拳馆并不算大。于是早早就亲自登门拜访，开出诱人的价码，企图买通渊武。渊武自然是一口回绝。玟玺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花重金买通数位场内人员，将渊武的出招路数和力度了解了个十成十，又买通决赛当天的裁判和场务，在各自使用的拳具里做了手脚。决赛当天，雷光瞬间暴涨，又在瞬间熄灭。一闪一灭之间，两幅拳具各被击破，雷击的焦灼精准停留在快要触碰到皮肤的位置，再往前一点就会灼伤关节。破碎的拳具吐出暗藏玄机的内里，一切小算盘都暴露在雷光之下。全场哗然，比赛中止。经过调查，擂台上那骇人的雷光被定义为拳具中机关引发的意外，而制造这种机关的玟玺武器厂也受到了调查。没过多久，玟玺武器厂就和不公正的打擂比赛一起，默默消失在了时代的尘埃中。风波过后，渊武拳馆还是一如往常，地方不大，门客熙攘。如果说有什么不同，眼尖的熟客会发现，店里进进出出的人群中，少了几张熟面孔。

渊武拳馆和别家最大的不同，就是练着舒坦。按照渊武老板的指导，痛痛快快打上几场拳，末了擦一把汗，饮上一壶茶，别提有多舒坦了。练灵巧的羡风拳，就喝墨菊茶提精神；练刚猛的雷煌拳，就喝凌霄茶补气力；练柔顺的三馥拳，就喝杜若茶养气血……渊武为不同拳路搭配了不同茶方，精心烹煮后趁热喝下，能放松因锻炼而酸胀的肌肉，舒经活络，抒气排瘀。这些茶方都是由渊武亲自试出，再交由隔壁茶楼调制茶包，按期配送。说来也怪，隔壁茶楼生意兴旺，要订茶通常得提前数月预约，有时还会延期配送，可从来没有误过渊武的单。不仅不误，渊武还能随时下单，随时提货。难道真如传闻那般，渊武表面上是个喝茶撸猫晒太阳的普通老板，其实是个手握多家企业的大人物？那一壶难求的茶楼，也不过是他众多产业中的一处？有好奇之人上门询问，渊武只是笑着递上一杯三清茶：“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喝了提提神，多出汗，少发梦。”一套拳，一杯茶，清新的香气浸润鼻腔，那些疑惑和焦虑都随着滴落的汗珠一起烟消云散了。至于渊武到底有没有钱，那些钱又是怎么赚来的，似乎没那么重要了。一股由内而外的放松感笼罩全身，得以让人暂时忘却那些世俗的算计与追赶。这世上之物，多半都有张有弛，有急有缓。要是累了，就停下来喝一壶茶，好好休息够了再继续。

渊武所在的拳馆曾是名盛一时的雷煌拳馆。该拳馆曾经赢下无数荣誉，历代师傅也都是名贯瑝珑的武学名家。雷煌拳速来以刚猛闻名，只可惜刚极易折，最近三代师傅都没能落个好下场。特别是最后那代，据说在台上跟人比武时一拳打穿拳具，坏了规矩被赶出门。人生失意的他乘船出游却遇上雷暴，最终葬身鱼腹。说来也巧，最后那代师傅善使雷法，最终也为雷电所吞噬，一切都是因果宿命，可悲可叹呐。中介说完这些，看向眼前这个慈眉善目的中年人：“这屋子可不算吉利，你真要买？”中年人微笑着点了点头。“好吧，该说的我可都说了啊。”中介叹了口气，“要买就买吧，可别再开拳馆了，不吉利。”渊武推开那扇吱嘎作响的木门，阳光照进屋内，沉寂已久的灰尘被门风带起，漂浮在来之不易的温暖阳光中。屋内陈设变化不大，摩擦得有点秃噜的木桩，地板破损的擂台，静静伫立一旁的展柜，展柜里的荣誉奖章落满了灰尘。渊武仔细擦拭着这些旧物件，连同尘封的回忆一起。木桩是师兄弟们练功时打秃噜的，展柜中的奖章是师傅们赢回来的，至于那地板，确实是自己打坏的。彼时的他不知畏惧，不知收敛，那一拳打穿了拳具，打坏了地板，打碎了师傅苦心维持多年的微妙平衡，也将自己打进了风暴中央。名为现实的风暴将那个空有一身力气的青年拳师撕得粉碎，或许他真如传闻那般葬身鱼腹了吧。拳馆重新开张了，笑容亲和的中年老板站在门口，招呼着来往的客人：“欢迎来到渊武拳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