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灵

今州城，商业街。当那个头发红得像火的少女站在摊子前，忙着刷论坛的摊主才抬起头来，耷拉个眼镜，露出微笑。“在的，老板，这里什么业务都接。驱鬼祈福，卜卦算命，测字看相……嘶……老板是巡尉？”“正是今巡尉炽霞！”听到别人认出自己身份，炽霞稍稍开心了一下，随即表情严肃起来，“现接到民众举报，你未经报备在此设摊，逢人便问卜摆卦，就像是……就像是……”“骗子？”卜灵笑容未改。“……倒也不至于这么说。方便的话就和我去巡宁所做笔录，谈谈你做的生意。”“哎，老板，听我说，这可都是结善缘的正经买卖。比如昨天上午光顾的那个华胥研究院的小伙子，找我算了一卦科研运。现在估摸着，也该上门来道谢了。”“真的假的？”炽霞还没说完，就看到一个研究员模样的青年远远地走来，径直来到摊前。“多谢道长，我的实验终于成功了！数据拟合得很好……这下总算能发一篇文章了。”“免了免了，那都是你认真研究、刻苦实验求得的善果啊。”在炽霞惊异的目光中，研究员谢了又谢，终于离开了。“那位老板呀，就是对自己的研究缺了一点自信，需要人推一把。”卜灵推了推小圆眼镜。接下来，炽霞蹲了这位可疑人士整整一下午。她的客户有来算事业运的呜呜物流员工，有来买生财符箓的游商，也有看手相问缘分的附近居民。有求于卜灵的人各式各样，她给的解法自然也五花八门，但每个人离开时似乎都心满意足。时至黄昏，卜灵起身收摊，遥对着一旁的树荫说，“放心，钱已经够用一阵子了，接下来不用摆摊啦。正好有点饿了，去你阿姨那搓一顿怎么样？我请客，不过先说好，我不点辣菜。”“等下，你怎么知道攀花姨是我的……这都算得出来？”炽霞从树荫里走了出来。 “噢，这是我吃饭时听你阿姨说的。”不久后，梦州方士卜灵和大名鼎鼎的今州飞羽侠联手，解决了一起商业街发生的“闹鬼”事件。那已是后话了。

多年前的某个深夜，愁云遮蔽了月光，似乎一切都是黑漆漆的。“师父，在那边！”随着女孩一声清喝，老道单手掐诀，桃木剑虚指前方，一道金光瞬间扑向院墙的角落。金光仿佛击中了什么，即刻绽开，照得周遭亮如白昼，只见原本空无一物的墙壁隐现出了一只呓语种残象。老道朝自己的徒弟使了个眼色，后者已然手持一张符箓，口中念念有词。“炁引天雷……诸邪退散！”话音刚落，一道迅疾的雷霆自天而降，直击残象。残象在雷光中缓缓消散。女孩手中符箓已然烧却，但不敢大意，从兜里掏出一枚铜钱，向前靠近。“……终于……回……回家……了。”女孩听到这突如起来的话语，不禁怔在了原地。“卜灵，别被迷惑了。残象就是残象，既不是鬼，也绝不再是人。”老道宽厚而坚定的嗓音在背后响起，卜灵点点头。铜钱弹出，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又是一道雷光闪过，残象终于消弭无形。老道紧皱的剑眉舒展开了，转身走向大门紧闭的宅子。三下规律的敲门声后，门开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踱了出来。“道长，请问真的是……是我儿回来了吗？”这是小卜灵第一次随师父下山，替人驱“鬼”。在回道馆的路上，她不禁问起了师父。“师父，您一直说世上并无鬼。为什么还要和那位老太太说，她儿子的魂魄回来见过她了？还假装带话说希望她好好生活？”“……这就叫做变通之道。以后你会明白的。”“嗯……看来在山下，确实能见识到不少东西啊。”“呵呵呵……如果有一天你已足够自保，想独自下山闯荡了，就尽管去吧。”望着山野上空漫天的星星，老道咧开嘴，“修行从不只在道馆的方寸之间。属于你的天地，应该要更宽广。”听到这里，卜灵清澈的眼眸里也满是星星。“不过，日后你若是在外惹出祸端，千万别把为师的名号说出去。”老道——九峰道长紧跟着补上了一句。

这一届论武会在梦州和今州的交界举办，选址在某处人迹罕至的山峰。这座山峰虽距离最近的玄方地界尚有百余里，仍吸引了不少各地的武道门派。据说本届大会颇为特殊，有位在玄方地界清修的真人或许也会以看客的身份亲临会场。“呵呵呵……小徒是只知出拳的一根筋，还请令徒高抬贵手啊。”十陵道长抚须笑道。“哎，久闻风仪拳门下人才辈出，高徒鉴心更是天赋绝顶。不才弟子只懂得摆弄铜钱符箓，实在上不得台面呐。”九峰道长也不甘落后。此时，两位徒弟——卜灵和鉴心正相对着站在擂台上。“师姐，你听到了吧？两位师父可正因为我们在台下斗法呢。我们是不是可以……” “明白，我会全力以赴，绝不辱没这个擂台。请！”鉴心已然摆出架势，那正是风仪拳静气循行的起手式。卜灵轻叹一声，手上已经捏好了法诀。想对付她这位道法精纯的师姐，自己能出手的机会有且仅有一次。她玄机匣大开，一时间符箓纷飞如雨，会场内雷鸣电闪，瞬间展开的五雷阵法将鉴心罩在正中。一息之后，鉴心起步，刹那间风起云卷，拳风所至之处，符箓破碎，阵法崩毁。三息之后，鉴心的拳势已经抵近卜灵身侧。“师妹承让了，我们再来。”鉴心敛气收势，后退一步，双手抱拳道。“等一下，我认输。”卜灵举手示意。主动退赛的卜灵在会场看台上找了个好位置，嚼着新联邦进口的爆米花，看擂台上各门各派的年轻一代比武斗法。鉴心一路势如破竹，很快就要对上前一届论武会的冠军了。“方才，为什么留手了？”一个清冷的女声从身后传来，卜灵一惊，她居然没听见身后人来时的动静。卜灵回过头，见到了一位怀里抱着七弦琴的白衣女子。她正端坐在看台上，神情淡漠，清逸出尘，倒不像是参会的江湖人士。“若你以气机引动悬在她背后的符箓，胜负或未可知。”“这位前辈，那时候……我可顾不上啊。”卜灵打了个哈哈。女子点点头，此后便不再开口，只是静静地和卜灵一起看完了余下的比试。

卜灵和安可的友谊始于一次偶然的碰面。彼时，卜灵通过了椿亲自主持的新枝考核，以客卿的身份初次到访黑海岸群岛。在负责新人指引的园丁处，她得知了新枝地的一桩近闻——新枝们的宿舍里好像在闹“鬼”。不久前有人反映，深夜常常会听见陌生女子的哭声，若有若无，时断时续。这件事不过是新枝们闲谈的话题之一，优先级并未高到需要成立调查小组的程度，所谓的哭声或许只是隐于某处的残响所致。但黑海岸构筑于巨大的黑石之上，若是放任残响不管，它也有可能发展成危险的残象。于是，擅长听残响的卜灵主动接下了任务。当天深夜，卜灵藏身在宿舍区的长廊，刷着论坛打发时间，果然隐约听到了一阵脚步声。当她抬起头，看到的是竟然是一对面目狰狞的黑白“羊无常”。“太好了，羊咩勇士在探险路上遇到了新的伙伴。”安可从羊咩玩偶后探出了头。她们调查得来的事件真相倒很简单。原来是新枝地的某个泰缇斯终端捡到了一张悲鸣前的怪谈故事卡带，在播放时因为信号模块故障连上了宿舍区域的广播。第二天，黑海岸的内部论坛上多了一篇讲述实情的帖子，标题起得有点吸引眼球——《震惊！新枝地深夜的诡异哭声其实是……》发帖人是“地上仙”。很快下面就有了力挺的跟贴，署名是“天下咩”。这就是这对知名的探凶打假组合——“地上仙”和“天下咩”的诞生之日了。之后，她们的探险足迹从黑海岸来到瑝珑，又从瑝珑延伸到黎那汐塔。探凶宅，寻诡事，解真相……这两个账号俨然成了各个论坛上知名的怪谈克星。谈及当初为何愿意加入黑海岸，卜灵常常顾左右而言他。搭档安可似乎一语道破了真相。“她觉得呀，有一天黑海岸能让天下无‘鬼’，这样她就真的可以到处玩啦！”

与山上道馆的清净天地相比，山外的世界宽广、冗杂、喧嚣。失去了师长的荫庇，卜灵在下山初期度过了一段烦闷的时光。若不是偶然救起那位梦州华胥研究院的研究员，获赠一副新式耳机型感知屏蔽仪，她恐怕还要因纷扰不休的絮语困扰许久。年轻的方士行走在热闹的街市，感受着、学习着当下最新潮的城市生活。师父教导的变通之道，成了她的行事准则之一。时移世易，如今的道门应该引入当下的新潮文化，各式法宝也应当紧跟时代。她时不时会给九峰道长寄去一些她购买或是改良的新玩意，比如微波式炼丹炉、带闹钟功能的驱魂铃、晚上会闪霓虹光的拂尘。其中她最满意的是一把内嵌了声控装置的飞行桃木剑，会根据使用者的指令在空中改变方向，这可比什么御剑术省力多了。不堪其扰的老道寄来了一封亲笔信，里面只有刚劲的笔锋写的几个大字——“瞎胡闹”。待到卜灵某天回到道馆，她却发现师父身后就背着这把徒弟送的桃木剑。这是一段漫长的旅途，也是一次漫长的修行。渐渐地，卜灵游遍了大半个瑝珑，去过黑海岸，到过新联邦。她曾欣赏烟波浩渺的梦州水景，也曾感受山峦险塞的重州风光。她曾到过秩序井然的文明之邦，也曾来过弱肉强食的无法之地。后来，卜灵云游至黎那汐塔，期间接到了泰缇斯系统的传令，协助一位与她一样游历至此的黑海岸执花。卜灵早已察觉，{TA}的身份绝没有资料里写的那样简单，毕竟自己可算不清{TA}的气运。接下来的时光，他们曾多次发生交集。光影伴生的七丘城，黑潮将临的狩原，劫后荒废的穗波市……这么一说，倒都是些不太平的地方。卜灵四海云游，自认逍遥。{TA}却难称得上是一名游客，总是从一个危机奔赴下一个危机。不知为何，卜灵也想看看那个人露出像自己一样享受旅途的表情。在列车长咖啡厅的聚会，便是这样的轻松时刻。接下来，他们的脚步又会在什么地方交汇呢？卜灵本想卜卦一算，随即打消了念头。该重逢的时候自然会重逢。届时，自己想必会像过去的每一次一样，助{TA}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