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灯

越州老屋窗外是一片芦苇荡，湖面北窄南宽，形如一瓣切开的梨，湖面在夜色里闪着粼粼波光。夏日暑气蒸腾，叫人昏昏欲睡。傍晚时分，灯灯被母亲抱在怀里坐在窗边的摇椅上，耷拉着眼皮，满眼困倦地朝外看。蒲扇轻轻摇动，丝丝缕缕的凉风让女孩惬意地眯起眼睛，院里的树上虫鸣唱和，她往母亲的怀抱里又蜷了蜷。这个小村落叫长庄，为什么叫这个名字，村里人现在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都叫惯了。悲鸣带来的灾害在瑝珑各地蔓延，位于越州大山中的这个小地方，也因为灾害断了和外界的通路。科技陷入停滞，乃至于进入了倒退，为求谋生，人们重新深入山林打猎、捕鱼，依靠农耕维持生活。天长日久，长庄人便也习惯于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生活，过着平凡、宁静而质朴的日子。灯灯诞生的那天，整间屋子都被照亮，襁褓中的婴儿散发着柔软朦胧的光，犹如一盏明灯。所有人都来到院子里，好奇地注视着熟睡的孩子，这里的共鸣者很少，如灯灯这样先天便有特殊之处的就更少。但在这里，没有什么困难非得要小孩子去解决，灯灯也和其他孩子一样，在山野间快乐地长大，懂得如何辨识林中野兽的痕迹，也了解哪些植株能够填饱饥饿的肚腹。长庄的人们喜爱聚集在树下乘凉，灯灯总会在这时欢呼着跑来跑去和伙伴们玩耍，那与生俱来的光点也随着她晃动闪烁。叔公阿婆们笑着叫她小太阳，年纪相仿的朋友们也兴奋地说她像一只萤火虫，但灯灯从未感受过自己掌中的光亮意义为何——倒是在随着村民打猎时会因尚不熟悉光芒的控制，而将那些警惕的兽类惊走。从狩猎的队伍中暂时除名后，年幼的女孩不禁感到了一丝挫败。她独自来到芦苇荡边，叹了口气，坐了下来。灼目的光芒亮起，又摇晃着黯淡，灯灯便这样一遍遍练习如何将光收拢，最终因疲惫而陷入沉睡。她并不焦急，长庄的一切生活都如此悠然，没有什么是急于去完成的。闪烁着微光的湖面重归黑暗，只余下夜风蛙鸣。

“星期二，天气晴。今天在彩洞峰上看见了夕阳！不过，章章没来，她好像不太想继续参加活动了……”灯灯停下笔，在鎏金般的夕阳中合上了手中的本子。这是一个厚封皮笔记本，是父母在她生日时让她自己选的礼物。她以前写日记，现在就变成了写探索笔记，这是她十多岁时培养出的爱好——当她奔跑的速度越来越快后，灯灯就不再满足于徘徊于村中的石子小路，她渴望更开阔的道路，渴望去往外界。但在长庄，人们已经很久没有找到去往外界的路了。灯灯听父亲说，过往尝试寻路的人并不少，但总是以迷途和失败告终。而为了生活，总是有更要紧的事得忙。忙完春，便忙夏，忙完秋，茫茫银霜便已落满了山麓。女孩理解生活的忙碌，但小小的胸膛中蓬勃好奇心与冒险精神，却无法就此止息。长庄与她共同长大的伙伴们并不少，灯灯很快组织出了一支小小的探索队，仔仔细细搜寻村庄向外界的道路。然而，或许是因为悲鸣带来的法则改变，又或者是自然地形的构造被冲击扭曲，他们遭遇了和自己的父辈一样的失败和挫折。最初，挫折没什么大不了的，孩子们的精力和新鲜劲仿佛无穷无尽，总要有一个出口。但随着时间的增长，一些年纪稍长的孩子要加入成人的劳作队伍，不再有空闲；还有一些则是对这项活动失去了兴趣，逐渐不再来了。灯灯的队伍成员越来越少，而今天的活动也因为大家想早点回去而草草结束。女孩叹了口气。这本就是无关紧要的事，她当然知道。灯灯站起来，顿了顿，将双手在嘴侧微微拢起，对着绵延无尽的群山发出长长的喊声。清亮的声音回荡着，在山石与深林中碰撞、减弱。金红色的火烧云在天际燃烧千里，与即将到来的夜色相衔相吻。灯灯拍了拍自己的脸颊，露出笑容。没关系，能因探索看到他人未曾见过的景色，就已经非常非常快乐了！“……对了！今晚吃冰棍的时候，再把这里风景特别好看的事告诉章章吧。还有北海，还有阿明……”灯灯低声数着伙伴们的名字，与群山道别，独自朝山下走去。

“你醒了？来，先喝口水。”她艰难地睁开眼，干涩的嘴唇便接触到甘甜冰凉的水珠。灯灯在本能中接住了手中的东西，急不可耐地吞咽起来。那个声音带着担忧与关切：“慢点儿，慢点儿……别呛着啦……”灯灯饮尽了水，才终于定下神，看向搭救她的人们。他们一共三人，穿着相似的服装，看起来是一支小队。为首的女孩正扶着她，朝她微笑：“你是住在附近的山民？我之前听其他同事说，这片区域没有住民。看起来，咱们系统里的地图标识得更新了。”“谢谢你们……你、你们是……外头的人？”灯灯努力斟酌词语，但还是没能找到一个恰当的形容。山里，山外，她所知的世界并不大。几人对视一眼，就在这时，藉由他们手中的照明设备，灯灯看到了他们装备上的图样。那是一只圆滚滚的仓鼠，正戴着斗笠，露出憨态可掬的笑容。一只手伸过来，将灯灯从地上拉起，让她得以站稳。“我们，是呜呜物流的运输小队。”“好了。你看看，怎么样？”澄霄放下梳子，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灯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怔愣住，感觉那张面孔有些陌生。澄霄是救下她的那支呜呜物流小队的组长，也是后来带着她离开长庄来到繁华城区的人。她口才极佳，手也很巧，灯灯作为新加入呜呜物流的成员，正跟着对方学习。镜子里的她扎着两个俏皮的圆形发卷，穿着呜呜物流新发的制服，看起来完完全全是个都市人了。“蛮好的喔……”灯灯有点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谢谢你，澄霄姐。”“客气啥。我先去把资料送过去，晚点在食堂见？”“好哇好哇！”宿舍房间重归安静，灯灯又对着镜子发了会儿呆，这才用力拍了拍自己的面颊。刚通过呜呜物流的新人考核，她还在适应这座城市。与长庄的宁静不同，这里极为喧闹，不管走到哪里都有人声交谈，即便在深夜也有灯火和游人。到处都横恒着许多的墙、许多的门、许多禁止通行的地方……在山野和村庄中，灯灯能沿着直线飞奔很久，现在就只能谨慎地前行。她在市集中行走着，感到热闹，也感到拘束。“呼……慢慢来，不着急，不着急……”灯灯又小声念了几次，拿上斗笠，推开门。

“啾啾，我头晕得厉害……”灯灯依靠在床沿，透过窗户向外看去。大海的波涛呼啸着拍击船身，颠簸之剧烈总让人以为下一瞬便要沉入水中。她抱紧怀中的仓鼠玩偶，闭上眼睛，等待着靠岸。又过了数天，海鸟声萦绕的港口才终于出现了水天相接的尽头。灯灯迫不及待地重新踩上土地，呼出一口气，转身问和她一样出现了晕船症状的两名同行者，“塘塘，扶磊，你俩还好不？”两个年轻人虚弱地点了点头，灯灯挠了挠发卷，带着他们先到港口的长椅上休息。“灯灯组长，你以前来黎那汐塔，也要坐这么久时间的船啊？”塘塘耷拉着脑袋问道。“是啰！所以我和你俩说啦，得多锻炼，保持体力，好多地方比这里过去还困难！”“为什么你刚才还那么晕，这会儿就好了……”“嘿嘿，我第一次和澄霄姐来的时候，也和你们一样。腿软，想吐，差点就想说再不来了！”扶磊深以为然地点头：“船晃那么厉害，就是很吓人……”扶磊和塘塘是加入不久的新人，被分到了灯灯的手下。呜呜物流想让她试着带队，培养新人。小组长……灯灯在心里砸吧这个词，我也要当组长了？她倒不觉得照顾人累，因为她自己就是这样被照顾着成长的，只是担心自己干得不好，让新人对物流工作失去信心。希望我也能像澄霄姐那样做得好。“灯灯组长，总是听你说起澄霄姐，但我却没有在支部里见过她？”塘塘好奇道。“她已经不做这行了。”“啊？灯灯姐你之前不是说，她年年都被评上了优秀领航员嘛！这是为啥？”抚磊也插话道。灯灯仰天，拉古那上方的天穹格外澄澈、格外蓝。“因为……生活哇。”她如儿时那样向周遭的人解释道，“生活就是有很多要顾虑的事，索拉里斯这么大，呜呜物流就是得一年到头到处跑，澄霄姐后面想安稳些，就不干咧。”“灯灯姐呢？家里没提过意见吗？”“他们还好，意见是有过，但这是我的人生。我挺喜欢到处跑的，能看到很多新鲜的东西。而且……就因为索拉里斯这么大，不是每个人都能时时启程，才需要我们呜呜物流把大家连接在一起！澄霄姐教了我很多，之后我也会教给你们。”两名新人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生活都是来来去去啦，有人上车，有人下车，但总会有人愿意继承咱们「使命必达」的理念，这就够咧！”灯灯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啾啾顺势爬到她的肩膀上，她摸了摸仓鼠的脑袋，“再休息十分钟，咱们就出发。对了，你们想不想吃拉古那特产的三球冰淇淋哇？我请你们！”“要！”“我也要！”

长庄和外界再次连通后，村中逐步增加了不少基建和新兴的设备，但在灯灯回乡时，仍旧感到了一种极为怀念的熟悉感。或许是因为和灯灯一样渴望向外走的人都已离开，而选择留下的人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仍旧维持着往日的习惯和作息。到了太阳落山的时候，屋顶陆陆续续有炊烟升起来，虫儿在草丛里轻鸣，每家每户都有传来烹饪的声响和笑声。灯灯的父母把她迎回家，给她下了一碗热腾腾的面。肉切得很足，汤汁浓郁，还加了一勺极香的辣椒油。她把脸埋在碗里，在白色的水汽中囫囵着，吃得脸上冒汗，两颊都蒸得通红。“慢点儿撒，又没人抢你的。”母亲递了水过来。她喝了几口，又吞了几口面汤，轻呼出一口气。父亲敲了敲烟袋，“在外面上工，最近遇到困难了不？好久都没回一趟家。”“困难……有喔，但是已经解决咧！”灯灯挠了挠脸颊，露出笑容，“有人帮了我！那个人可厉害咧，是今州的大英雄喔！”“咱家灯灯还认识了这么厉害的大人物？”母亲笑着打趣道。“真的真的！”她比划着手，“之前我不是说，工作上遇到了点困难嘛，心情也不太好，但现在已经不会了！我和你们说喔，事情是这样……”次日，天际刚翻出鱼肚白，灯灯便离开了家，开始享受清晨的田野风景。它并未变得与过去完全不同，仍旧是养育她长大的旧时模样。她漫无目的地穿过土路，越过山岗，悠然前行。直到有人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灯灯才惊叫一声，从恍神中醒过来。“啊……章章！”她瞪大眼睛，看着眼前儿时的好友。章章用手掌在她眼前晃了晃：“回神啦？你咋走到这条路上了？”“刚才发呆，一不小心就……这里是？”“新修的山路，这几年都在弄这事呢，最近才刚修完，比之前平坦多咧。你以前老喜欢往这里跑，你忘啦？”灯灯抬起眼，前方是熟悉的山色。与过去不同的是，一条白色的细线穿过了层层树影。“虽然现在也还是没多少人会来长庄……不过，你加入的那个什么，呜呜物流？他们还是定时会来。”章章顿了顿，露出感兴趣的表情，“对了，听说你现在去过长庄外不少地方了？有没有什么有意思的事讲来听听？这几年，我也想着要不出去看看呢……”灯灯自然拍着胸脯答应了儿时玩伴。挑了几段领航途中的小故事讲了后，章章与她挥手道别，道路上又只剩下她一人。灯灯找了一块路边的石头坐上去，撑着脸看向天穹。还是得往前，她想，往前……才会见到不一样的东西，才能带来改变，才能改变他人。夜色渐去，沉睡着的群山在蛋黄般流动的金色中逐渐苏醒。山路与天际相接的尽头，一辆造型熟悉的物流车在朝阳的辉映下，慢悠悠地朝着长庄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