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岸人

击鼓之后，我们将黑暗中舞动的心脏称做月亮。这月亮主要由你构成。有的生命诞生于偶然，有的，则出于某种必然。世界在凛冽中迈入死寂，必将经历那个时刻的人们将希望交付给那个人。他们祝福{TA}，愿{TA}替他们抵达那个足够温暖的未来。只是那过程可能艰辛、漫长、孤独，{TA}需要能够补全残响的介质，还需要足以跨越时间的维系，而为{TA}准备好足以应付所有情况的工具，就是他们能为{TA}做的最后一件事。必然性的理由就此出现，他们以“锚点”吸附回音能量，聚合成淡蓝色的茧状晶体。守岸人，在意识存在之前，在理解如何做到之前，它就已经知道了自己需要完成的一切。但除了被赋予的使命，工具的启用还需要一位下达指令的人。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它都在没有实质的空白中等待着。直至海潮涌向尽头，咸涩的湿气中，它隐约感受到靠得越来越近的心跳。万籁俱寂，调律者环视所在的大地，悲鸣间歇性的咆哮变得渺远，黑夜里隐现的唯有{TA}如鼓般的心声。大地之下，或许会需要一片同样璀璨的星空……{TA}这样思考着，确立了想要构建的岸基，却在启动泰缇斯之前，先一步触及那块自己也不知道有何用处的晶体。频率引发共振，晶体就此解构，内里的能量物质喷涌着，像恒星诞生时抛出的星云，又像破茧而出的“蝴蝶”。“蝴蝶”翩跹，持续喷涌的能量织构出更多的部分，它以少女的姿态显现，对“唤醒”自己的生命做出回应。“我是守岸人，因你而被制造出的工具。”“我将承载您的需要，满足您的指令。我会帮助你和泰缇斯推演悲鸣的本源。”刚刚化作人形的守岸人以无起伏的语调阐明情况，却迟迟没有等到对方下达更为具体的指令。“守岸人……保守秘密、守护不受侵蚀的岸基。听起来言简意赅，但一点都不像名字。”“工具无所谓名字，指代而已，并不影响我完成指令。”面面相对，调律者微微皱眉，像不知该如何回应般没再言语，守岸人看对方金色的眼眸溢出某种她无法识别的情绪。但最终，那位调律者只是以一句柔和的喟叹打破了沉默。“……好吧，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来讨论这件事。”

白日的梦游者，看见了夜里的太阳。作为演算核心被限制在地下之前，守岸人也曾去过黑海岸外的其他地方。文明逐渐发展，调律者以“黑海岸”为组织命名，吸纳更多成员，守岸人则以复现的方式解析成员们带回的残响，完成推演。复现出的索诺拉中，守岸人保持着全知的观察者视角，只要她想，她可以随时溯源数据看到任意人类的行为和反应。她试图像归纳其他事物那样，对人类进行总结和解读，但她发现她做不到。人类，令她困惑。为什么快乐和痛苦时都会落泪，为什么想要的和所做的截然相反，为什么知道会后悔还是要尝试，为什么知道不可能还是不放弃，为什么能毫不避讳地伤害他人又义无反顾地牺牲自己……完全没有能被总结出的范式，每当守岸人以为自己更接近本质，就会有意想不到的实例颠覆她的既有结论。她困惑，但她同样疑惑这种困惑是否有意义，说到底，这其实并不影响她完成自己的指令。但偏偏，守岸人收到了调律者的提议，已知区域有出现局部性悲鸣爆发的先兆，他们要一起前往，回收足够支撑解析的数据……顺带，看看还能做些什么。正好是作物成熟的季节，守岸人跟着调律者走在那片区域的乡野，土地看着松软踩上去却很扎实，垂下腰的麦穗颗粒饱满，风吹过都是稻谷的熟香。这些名词，不，或许该说这些事物的解释她是完全掌握了的，但现在它们变得很陌生，很不一样……守岸人因感知到的感受愣神，全然不知自己的神情和第一次踏出家门的孩童一般新奇、讶异。调律者和当地人热络地聊着，讲述和掺杂俚语的家常闹哄哄挤在一起，好心的老妇人递来自家的吃食，她的皮肤粗粝，怀中抱着的婴儿手指却汗津津的。但泰缇斯的推演从不出错，先兆很快应验，灾厄降临吞噬了原有的一切。还是先前见过的那些人，他们恐慌、哀嚎，他们推搡着抢夺物资，神情狠戾……也是第一次，守岸人没有透过复现出的索诺拉观察人类的反应，置身于悲鸣爆发的瞬间，直观而真实地看着人类本身，看到人类本身。出乎守岸人预料的还有调律者，{TA}带领所有共鸣者一同抵御残象，鼓励大家坚持到申请的支援到来。{TA}……在试图扭转既定的结局，但为什么要为素昧平生的大家做到这种程度，泰缇斯明明说过——“已被改变的明天注定是要被改变的，我们不应尝试改变既定的节点。”“我做不到无动于衷。如果这就是通往明天的必要代价，我质疑那样的明天是否还有前往的必要。”“……无法理解。但不论如何，我会以你的需要为先。”黑发金眸的身影旁，守岸人以自身为源不断展开星域，弥散疗愈和守护的力量。夜幕低垂，支援终于赶到。准备离去之际，两人却被一个失去双亲的孩子拦住去路。“等、等等，你们要去哪？我想和你们一起……对付那些坏家伙！”望着孩子亮亮的眼睛，调律者蹲下身，指了指自己身上的黑花。“我们现在要做的事，对你来说还太危险。但如果等你长大，还想像我们一样，那就来找戴有这种花的人吧。”船行渐远，望着仍在渡口向他们挥手的孩子，守岸人似乎已经习惯对人类感到的困惑，但她开始尝试向身侧之人表达这种困惑。“泰缇斯并没给出推演，那个孩子不是我们需要的成员。”“不一定非要等泰缇斯下达指令，人类不是这样被限制的存在。况且，只是现在不是，至于以后……他会自己找到答案。”“可以选择的自由，远比答案更重要。这也是我想给你的东西。”“我希望你能亲自看看、亲自感受这些。我们不是数据，也不是存在记录中的某种概念，你可以考虑将我们当作同伴。”“当作同伴……”守岸人无意识重复着句尾的话语，她不知道，正如调律者所说，{TA}给出的不是指令也不是答案，但自那一刻起，她的心中涌现出一种隐秘的、连她自己都尚未意识到的期待——人类，真是相当复杂的生物……我还是不懂人类，但我希望，我可以懂。

别为我叹息，我不在那里，也没有离去。听小机器人们提到德罗涅这个名字的时候，守岸人几乎没花什么时间就回忆起了和这个名字有关的全部信息。这不仅因为能量体适应存储、记录的特质，也因为德罗涅很特别——她是为数不多自己找到黑海岸来请求加入的成员。明快爽朗的少女热血沸腾，一边抱怨着自己多不容易找来这里，一边带着点小得意地挑眉，“我就知道！为了阻止悲鸣带来更多的异象，一定会有人聚集起来做些什么的！”那时候，曾掌握最高权限的调律者还没漂泊太久，她也还会在黑海岸地上活动。看着少女兴致满满一把抓住自己的手，恳切地表达着想要加入的决心，守岸人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反应，只觉得少女的手热热的、烫烫的，和少女眼里的温度一样。守岸人为德罗涅申请了成员考核的资格，这其实不符合泰缇斯推演判定的招募流程，但没来由地，守岸人回忆起调律者曾对自己说过的那句话，“人类不是这样被限制的存在……我们不是数据，也不是存在记录中的某种概念”。守岸人想，如果是{TA}的话应该也会这样做吧，为了不让少女的那份温度冷却。后来，德罗涅通过了考核，正式成为了黑海岸的一员。所以守岸人没有想过，再和德罗涅相见会是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时隔十多年，曾经热血的少女已经长成了沉着冷静的女人，她冲着到来的守岸人颤巍巍伸出手，被洞穿的腹部汩汩往外流血。守岸人看得出来，德罗涅的生命在流失，属于她的结局只有一个。“别看我现在这样，悲鸣爆发的时候，可是一口气解决了八个残象呢。但特瓦拉……他们运气不太好，收集到的残像数据只能由我带回来啦。”送别的氛围渐渐浓厚，在场的其他成员们神情肃穆，并不知晓守岸人身份的他们只当她是与德罗涅特别亲近的朋友，自发将最后的时间留给两人。“原来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我，我都……但你还和之前一样。”“我做得很好吧？没让你失望吧？”德罗涅的声音因虚弱显得有些抖，但眼睛依旧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亮。如果是调律者{TA}会怎么做？不知道，没有答案，甚至没有可以参考的范例，守岸人只知道对上那双眼睛，自己的胸口就闷闷的，仿佛有一种她无法形容的感受要从那里长出来。那感受迫使她像多年前那样，再一次做出破例的举动。“辛苦了，你做得很好。非常非常好。”她回答了女人，并主动握住对方的手，下意识地，她觉得对方会需要自己做出这样的动作，当时的她不想让少女的温度冷却，现在的她也是一样。“谢谢你……谢谢你，守岸人。”像是得到了莫大的安慰一般，女人整个人都松弛下来，开始发出断断续续的呓语，“星星……真亮啊，我之后也会变成它们中一颗么……还有很多我无法看见了，但你会看见的，他们会看见的。” 一滴泪从眼眶滑落，带走了女人的最后一丝温度。是的，正如德罗涅所说，每一个逝去成员的频率都会被守岸人化作“星星”留在那片由数据映射出的星河之中。她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做的了，但时间催折的不仅黑花，潮汐侵蚀的不止海岸，逝去的成员们需要被铭记，这片永远闪耀的星空就是唯一一块埋人的土地。而群星之下，守岸人站在被星光照拂的黑海岸上远眺，调律者将权限交给自己是否是正确的选择？她所做的一切是否已经足够？她有像{TA}叮嘱的那样，照顾好黑海岸吗？等待太过漫长……可她只能等待，因为她所拥有的，只有比漫长更漫长的时间。

我给你我设法保全的自己的核心——不营字造句，不和梦交易，不被时间、欢乐和逆境触动的核心。只是事后的补救对真正遭受那一切的人是不够的，不愿像之前那样在悲鸣爆发后收集数据、平复已发生的危机，调律者试图从根源上阻止悲鸣的发生，{TA}带领守岸人和其他黑海岸成员给出预警、采取干预，但他们成功的次数十不足一。为了跳出莫比乌斯的循环，为了真正拥有已知之外的可能性，调律者提出了一个方案。为此，别离将至。调律者决定舍弃记忆，去黑海岸之外的地方漂泊。而跟随{TA}一直走到现在的其他人，理所应当地、毫不犹豫地，跟随{TA}的脚步做出了相同的选择。只有守岸人留在了原地。但不要紧，因为存在只有留在原地的人才能做到的事情。黑海岸选择的方向违背了泰缇斯系统以悲鸣预测悲鸣的算法，必须有辅助转译和演算的核心，而接受了调律者让渡权限的守岸人就是最合适的存在。每个人都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守岸人也一样。她发挥能量体最基础的作用，化为介质，任所有流入泰缇斯的悲鸣数据流经她的核心。从此每次解析，每次复现与溯源的过程，她都不再是旁观者，而是切身遭受与数据中相同灾难的亲历者。沉重。抵触。枯竭。坏死。惊惶的鸟扑楞楞落下，空洞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大地。苦难。混乱。失去。消亡。零落的花被碾出汁液，僵化的双手保留着抓取的动作，姿势扭曲。惊惧。憎恶。愤怒。怨恨。裂纹从某一点开始延伸，变成断裂的截面，咔啦、咔啦，碎裂的声音不断从体内响起。痛苦？痛苦……痛苦，痛苦！已经发生的一切、正在发生的一切、假定发生的一切全部汇聚在她这一点。她变得黯淡，变得不再平整，她能感受到自己身体是怎样碎裂、怎样一块块脱落的。没有关系的，对工具而言只有还能使用和不能使用的差别，会坏掉是很正常的。只是能量体而已，能量消散之后，还会再有被重新聚合的实体，还可以有下一个完好的守岸人。没有关系的。就像那些被既定的选择一样，你也是莫比乌斯中的一环，漂泊之人不知道，但你一直清楚吧，这是他们赋予你使命时，为你定下的结局。所以……为什么不舍？这就是……不舍吗？“第一次出去之后，我注意到了你的变化。”“你不再笃定被泰缇斯告知一切，你感到困惑，并学会说出自己的困惑。”“但你的那些问题，我似乎很少正面回答，就像我说的，我希望你会找到自己的答案。可这个问题不一样，在我们……再见之前，我想告诉你我的想法。”“这片海岸意味着什么？作为拥有最高权限的管理者，这时候我也许该讲一些振奋人心的话，但我想说的却是，我希望这片海岸能成为每个成员的家。”“它是我们的起点，而我们是彼此的同伴。现在是，之后也一直是。”所以……怎么会没有关系。那个在星夜下被你唤醒的是我。那个因为你而显现出现在形态的是我。那个和你一起漫步在乡野的人是我。那个被你告诉要自己寻找答案的是我。那个保守秘密、守护岸基、延续这座海岸、等待你回来的人是我。不是其他的能量体，不是其他的人，是我啊。用来束缚和限制的回环，骤然停滞。她从将使一切溺亡的数据海中挣脱出来，大口大口喘息着。不想失去那些，不想停留在这里，不想要这样消散，因为、因为——我是守岸人。是因你而诞生的守岸人。是被你视作同伴的守岸人。是拥有了这些全部经历、记忆、感受而逐渐被丰满的守岸人。是……因为你才变得独一无二的守岸人。

你就像黑夜，拥有寂静与群星。 漫长的等待以和漂泊之人的重逢告终，{TA}如期回到这座海岸。尽管失去了记忆，但{TA}的选择还是和从前一样，他们一起矫正了泰缇斯的错误，将安息归还给噬亡星中的人们。但比起纯粹的喜悦，此时内心或许还掺杂着称作迷惘的情绪，他们赋予的也好，泰缇斯下达的也好，调律者告诉自己的也好，已经知道的路就到此为止了，那么尽头之后呢……守岸人看着喧闹着庆祝的成员们，悄声离去，不知不觉间，她又来到那片自己熟悉的海岸线。像先前每一次一样，守岸人不带任何目的地在这条海岸线上散步，那是等待漂泊的调律者回到黑海岸时养成的习惯。睡眠对她没有太多意义，她更宁愿睁着眼睛看海岸上存在的事物，回忆时间叠加在它们身上的痕迹，毕竟……当漂泊之人回到这片海岸，至少会需要一位记得所有的守望者。这次散步，似乎和以往没什么不同。地底的昼夜仍不流转，一抬头，可以望到的还是那片星空。但前路从脚下不断延伸，翻涌的浪潮中，守岸人朝那并不能真正望见的尽头伸出手——她很确信有什么已经改变，就像是，尽管她现在还不完全明晰该做些什么，要做些什么，尽管她现在的状态似乎和等待被启用的原始状态一样，空白无措，但她已经能毫不困惑地分清两者之间的差异。可以选择的自由，终于真正来到了她自己手中，这世界是他们的，也同样是她的。“填满它吧，用你想要的一切。““填满它吧。”“填满它吧。”“填满它吧。”所有曾被她指引的星星仿佛都在发出无声低吟，它们静默地注视着她，也照耀着她，鼓舞她朝触手可得的新开始迈进。脚步声渐渐靠近，那个陪守岸人从最开始一路走到现在的同伴，总是第一时间注意到她微小的情绪。{TA}走近她，又一次来到她的身边。而这一次，她决定做两人中率先打破沉默的那个。“我的名字……你曾说我们会有很多时间来讨论这件事。”“所以你已经想好了吗？”“守岸人，这就是我的名字。不是保守秘密、守护岸基的意思，而是说，守望着漂泊之人的人。”“它代表着从过去到现在，所有构成我的部分，而未来……我希望……在属于我们的故事里，我可以是你漂泊之后停驻的海岸。”“以及……”少女说着露出微笑，少有地卖了个关子“那些我们一起弹奏过的旋律，我以它们为基础创作了一首曲子。”“我也为它起了名字，那个名字……下次演奏的时候，再告诉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