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比

一个寻常的午后，拉古那宽阔的街道上人来人往，看上去比往年更加热闹。阔别已久的狂欢节即将重新举办——这个消息早已传遍了拉古那的大街小巷，飞向海的彼岸，这几天城中已经出现了不少异国旅客的身影，即使还没到晚餐时间，玛格烈特餐厅仍然坐着不少慕名而来的食客。拉古那的美酒与它的美景一样令人流连忘返，蜜露果酒能够将人带入美梦，而过于沉醉偶尔也会导致意外。起初是一点小小的口味上的分歧，随后演化成一场热火朝天的争论。或许是厌倦了压抑，或许是令人昏昏欲睡的午后正需要一些振奋精神的娱乐，更多的人聚集起来，加入了这场争论。——争论愈演愈烈，最终变为了一场的决斗。一时间，餐厅仿佛成为了戏剧现场，披萨与蛋糕齐飞，海鲜从盘子中转移到路人的脸上，围观群众纷纷仓皇躲避，又忍不住远远回头关注战况。“客人！别这样啾，盘子要碎了啾，请放下餐具，很危险啾——！！”店主尾巴毛都炸了起来，拿着披萨铲急的上蹿下跳，却不敢靠近混乱的中心。就在这时，人群中窜出一个娇小的身影。“——请冷静一下！”高高抬起的手杖在空中挽出优雅的圆弧，破空落下的金色鸟儿仿佛有着千钧的力量，但最终只是在额头轻点一下，如同蜻蜓点过水面荡起圈圈涟漪。上一秒还在暴跳如雷的两人瞬间平静下来，带着受到圣光洗礼般的静谧微笑直直倒在桌子上，齐声打起鼾来。“请大家不用担心，他们只是睡着了。“那位娇小的金发教士收起手杖，正色道。“但根据修会的管理条例，破坏公共秩序的人需要接受相应的处罚。”“节制之美德是岁主赐予我们的礼物，也正因如此美食和蜜露才会更加香甜……希望这个小插曲不会影响大家继续享受在拉古那度过的时光。”金发教士的笑容温柔和煦，而四周鸦雀无声。在近卫所的教士们带着卫冕节使赶到现场的时候，这场骚乱已经结束了。“对对对，我亲眼看到她把那两个壮汉一杖子敲蒙了啊！然后不知道从哪窜出来一个超大个的布偶，把他们都给搬走了！她看上去年纪不大，真是人不可貌相……”留在餐厅帮忙收拾残局的客人手舞足蹈的描述着。为首的教士拿出终端正打算记录，却发现已经有一则报告发送到了修会，上面详细地记录着事情的起因经过，以及被带走的二人的安置情况。“……那个，这样就没事了吗？”“当然。”教士收起终端，笃定地回答。“交给菲比教士吧，她最有经验。”

尊敬的克莱蒙特先生：

很抱歉许久未联系您，这段时间事务繁忙，我有太多问题需要处理。我必须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告诉您这个噩耗：我们的合作商——马里诺夫妇在前往新联邦途中遭遇残象潮袭击，已不幸遇难，愿他们在岁主的指引下获得安宁。

……有关那批沉海商货的款项，按照之前签定的合约，我已经开始代为变卖马里诺家的剩余财产……这实在是无奈之举，您知道，我们几乎为那桩生意付出了一切，如今无以为继，只能这样填补空缺……

您应该记得菲比——那个失去了双亲的可怜女孩，她现在无处可去，而我常年外出经商，实在力有不逮，听闻您与马里诺家的远亲颇有私交，希望您能收留她……我收起信，确认地址无误，再次敲响了房门。接连的敲门声已经引得邻居侧目，而门内仍然毫无动静，那个小小的女孩安静地在我身后低头站着，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状况。“他们前段时间全家去度假了。”路过的邻居状似无意般提起，“可能很久之后才会回来。”“我知道了，谢谢您……我们走吧，菲比。”离开时，我的余光瞟到侧窗留着一条缝的窗帘轻轻颤动了一下，我握紧菲比的手，带着她离开这片富丽堂皇的街区。拉古那城很大，但找到一个归宿却很难，我已经记不清这是这是我敲过的第几扇门，得到的第几次拒绝。在孤儿院任职多年，我早已习惯各式各样的拒绝，但我不能让菲比经历这些，她还太小，她需要的是一个能够抚平伤痛的，温暖稳定的家庭环境。“抱歉……我们很同情她的遭遇，但领养一个孩子可不是只添一副餐具的事情……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你们再去别家问问吧。”“委托信？咳……我不记得有收到过这种信件。对了，她不是已经被孤儿院收留了吗？和很多同龄人同吃同住，这对孩子来说也是挺好的成长环境。”“……听说马里诺家的欠款至今没有结清，我们可不想被债主找上门，还请你理解。”……“伊莎贝拉嬷嬷……不要难过。”一个冰淇淋被高高举在面前，我的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堆小声骸，它们拿着分发给旅客的冰淇淋和甜点，挨挨挤挤的簇拥在我的——或者说，是菲比的身边。“我知道叔叔阿姨们都很忙，和爸爸妈妈一样，总是很久才回一次家。”我怔怔地接过有些融化的冰淇淋，没有想到会被这样小的孩子开口安慰。善良的马里诺夫妇曾资助孤儿院在黑潮的灾难中度过难关，我却连为他们的女儿找个值得托付的养父母都做不到。她本应在父母温暖的臂弯里自由地欢笑，在坚实的屋檐下过着安稳幸福的生活。“没事的，我可以……和大家住在一起，和大家在一起，很开心。”见我许久没有说话，年幼的女孩看着我，露出了安静的，在我看来近乎抚慰的笑容，我的心随之颤抖。“大家不会分开，对吗？教士们都说，岁主在我们身边，将我们联系在一起，不致分离。”她一字一句地念诵着，我最终只是忍住眼角的湿意，将她抱在怀中。”好……那我们回去，回我们的家。“

深夜的暴风雨像是要倾洒尽拉古那全部的水，闪电在薄被上投下窗柩的形状，令交错的暗影压在蜷缩着的女孩身上。菲比没有入睡，只要闭上眼睛，她便会看到翻滚着惊涛骇浪的海面，其中有一只永远无法归家的孤船，她在与这艘船一起下沉。曾经在这样的夜晚，爸爸会将那个印着岁主像的相片盒放在她的枕下，告诉她岁主会在梦中带领她穿越风暴，抵达安全的港湾；妈妈会在她的床边放一束雏菊，为她讲述睡前故事，她说岁主会为勇敢而善良的孩子送来神使，护佑她平安幸福。而现在，教士们会摸着她的头，告诉她还有和她境况相似的孩子们，每个黎那汐塔人都要淌过苦难，才能在人生的尽头获得岁主的宽恕。越过教士的臂弯，她第一次看到了那样宏伟的岁主圣像，那巨大的鱼尾令她感到一瞬恐慌，而温柔的教士们轻轻扶住她的肩膀，念诵祷文的柔和声音令她逐渐平静。她被领进温暖明亮的房间，温柔的教士们待她很好，但她们一定更加喜欢不会带来麻烦的孩子。菲比努力回忆着母亲为她哼唱的歌谣，让它在脑海中回荡，借此盖过窗外暴雨的呼号。而不停歇的雷雨声仍然将她拉回那个黑夜。她偷偷溜上远航的商船，透过货仓的舷窗中看着船驶向远方的水平线——爸爸妈妈回来时，他们的船帆就是从那个方向出现，她不想再等着爸爸妈妈来接她了，她要勇敢地去找他们。而大海并不像母亲讲述的故事里那样温柔，她听到甲板上步伐匆忙，人们的喧闹逐渐变为此起彼伏的惊叫，船只被风暴吞没，又被海浪高高抛起。她哭着呼唤爸爸妈妈，而汹涌的海浪告诉她，她的父母早已不会归来。她被冰冷的海水淹没，逐渐模糊的视野中，她看到父亲留给自己的相片盒沉入漆黑的海底，继而消失不见。再次醒来时，她浑身湿透地躺在岸边，腿上的声痕闪烁着光芒，找到她的教士们说，从没有人能从那样危险的大海中生还，更何况是一个年纪那么小的女孩，这一定是岁主的赐福。可菲比依稀记得似乎有什么救了她，带着无比温柔的气息，像一缕和风托着她浮上海面，将她轻轻放在了岸边，告诉她……不要害怕，我在这里。有什么将菲比从深沉的梦境中拉回，她感到床微微一重，似乎是一个毛绒绒的东西靠了上来，带着雨夜的潮湿和雏菊的香气。随后菲比看到了一双纽扣眼睛和柔软的布耳朵——是她白天在拂风水畔遇到的流浪声骸，那时的她解下了缠绕在声骸身上的风筝线，给它取名叫贝尼，贝尼带她认识了许多新朋友，陪着她在山坡上看云，为她擦去眼角的泪痕，将好看的花环戴在她的头上。菲比，不要难过。布偶的身体温暖而柔软，恍惚间令她感受到了有些熟悉的气息，风的气息。她将头埋入它毛绒绒的肚皮，缓缓沉入梦乡。

醒来时，菲比感觉眼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湿意。“岁主在上，今天也要打起精神来！“她从床上跳起来，熟练地抻平床单，这个陪伴着她成长的小床仍然记忆中熟悉的模样。菲比拍了拍脸颊驱散清晨的困意，一头扎进了新一天的工作计划中。孤儿院要举办一个小小的庆典，她这次和前辈一起来帮忙筹备，这是她成为见习教士之后第一次回到这里，昨天和兄弟姐妹们说了很久的话，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才会梦到以前的事情。所有人都说菲比看上去更像个独当一面的大人了，她不能辜负大家的期望。晨祷结束，菲比开始准备庆典需要的物品。教士的修习生活忙碌而充实，对她来说，按照计划完成工作，获得成果，这样的过程便会令她觉得安稳和满足。等到太阳高高悬在天空时，她已经和同行的教士们将原本朴素的餐厅装饰得缤纷多彩。菲比将茶和点心放在餐桌上，看着孩子们穿着声骸们浆洗熨平的新衣，兴高采烈地扑向嬷嬷们的怀抱，从她们手中接过悉心包装的礼物。被这样的温暖的画面所感染，菲比不由得也微笑起来。她记得远航经商的父亲一定会在启程的第一站为她购买礼物，在漫长的航路中，母亲会构思关于这次带回的礼物的故事，在回家后讲给她听。它们有时是险象环生的精彩冒险，有时是温暖可爱的枕边童话。她最喜欢的一个礼物是粉色的兔子布偶，在故事中，她是一个优雅的音乐家。灰暗的过往在她的记忆中逐渐模糊，她只会回忆起那些美好的事物。有小声骸拉了拉她的衣角，向她展示吹起来的好大一把气球，她习惯性地伸手想要摸摸它的头。“见习教士菲比！”前辈的轻喝令菲比猛地一哆嗦，她连忙背过手去，目送着有些落寞的小声骸摇摇晃晃的离开，前辈的如炬的目光仿佛要将她洞穿，“岁主在上，注意你的身份。”……她还没有完全习惯身份的转变带来的影响，尤其是作为教士，不能与声骸亲密接触这一点。岁主令她遇到了善良的人们，给予她食物与住所，也赐予了她新的责任，令她得以将收到的好意一一回报，无论如何，作为教士，她要履行好自己的责任。而在作为“菲比”的时候，她也有属于自己的，她的朋友们相会的时间。她下意识地抚摸着腰间挂着的相片盒，这是属于她的小小奇迹，她的朋友们将她最珍贵的回忆从漆黑的海底中找了回来，带回了她的身边。“菲比姐姐，我的气球飞到树上去了，我拿不下来……吉米说你会飞，可不可以……”“当然！”有孩子拉了拉她的衣角，令她回过神来，她收起纷繁的思绪，回到人群中，再次投身于庆典忙碌的工作里。夕阳挂在屋角，暮色从天边晕染。工作结束，人群散去，一切都安静了下来，菲比坐在长椅上，闭上眼睛感受着温柔吹拂的海风。时间仿佛在此刻慢了下来。小小的背影在夕阳下显得有些寂寥，来寻找菲比的前辈本想上前搭话，靠近时发现她的呼吸轻浅，已经进入了梦乡。女孩靠在长椅上安睡，小声骸们从角落悄悄靠近，挨挨挤挤地依偎在她的身边。年长的教士叹了口气，却又收回脚步，转身离开。“这次……就当没看到吧。”

菲比还能依稀回忆起她看到的最后一场狂欢节。她坐在父亲肩头看着高天讯使从头顶掠过，缤纷的彩带与花瓣飘落如雨，欢呼的浪潮席卷而来，幼时的记忆过于朦胧，以至于追忆狂欢节时，能回想起的只有柔和的光辉和遥远的回声。但她仍然记得那时的父母的神情，那些发自内心的欢笑——曾经回忆起来就会感到心痛的过往，如今仍在记忆深处仍闪着光。那些只存在于梦中的场景，终于真切地出现在了她的眼前。她站在人群里，看着黑发的「勇者」沐浴在光里，金色的桂冠缓缓降下，落在{TA}的头顶。——她的心随之怦然跳动，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里，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追随着那道金色的光芒。"是桂冠——！""英白拉多在上——"“岁主大人降下神迹了！”她的视线在一声声喜极而泣的呼唤中模糊。有谁不会被这样炫目的景象所触动？就连神明都会为此降下神迹，在这一刻她止不住地想，岁主又怎会因人们举狂欢节而触怒？祂一定是热爱着狂欢节，热爱着人们的欢笑。那些自从云中庭院回来起便笼罩在心头的微茫阴影再度浮现，又转瞬被欢歌笑语冲淡。这一次，她抓住了那一丝缥缈流离的疑问，那些她曾经隐隐注意到，却被她遗忘的事情；那些她心生疑窦，却下意识令自己不去思考的事情。菲比用力眨了眨眼睛，拭去眼角的泪水，再次看向那个被人群簇拥着的身影。她隐隐觉得，如果是{TA} ，或许能够知晓答案，解答迷茫。总有一天，她会去找寻那些疑问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