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赫斯

屋内的冷光总是彻夜昏沉。陆坐在灯下，顺从地将手掌摊开——名义上的“父亲”握着那只还明显属于孩童的手，眼见金色的、被称为“日髓”的血液如同融化的黄金一般从伤口处汩汩流出。他知道父亲在透过自己看另一个人，那个因罕见病而早逝的、真正的孩子，自己只是被挑选来承载这份执念的容器，一个或许能用以填补那一空缺的可能性。然而所渴望的异变并没有发生，日髓只是安静地流淌，父亲的目光从狂热渐渐转向失望。“……为什么不会有变化呢，明明你是少数能够接纳日髓的人。”父亲的喃喃声落在孩子耳中，闷重如同滚雷，敲得鼓膜都在发抖，“明明日髓是最有希望治愈罕见病的东西……明明我们投入了这么多……为什么总是没有变化呢？”莱伊就是在这样的时期，来到这个“家”中的。陆看着父亲兴奋到连声音都维系不稳，说这是个和你一样身患罕见病却能承受住“日髓”治疗的孩子，以后就是你的弟弟了——陆望着这个并未被血缘所牵连着的“弟弟”，小小的男孩比自己还矮上一头，肤色是与自己一样长期受病痛折磨的苍白，显然还不是对这世界能有独立认知的年纪，也显然并不知道这个“黄金血”的治疗研究意味着什么、自己已经被动背负起了何种期冀，他只是像所有同龄小孩一样，为这个全新的“父亲”塞到自己手里的糖而开心得忘乎所以。是喜欢糖的孩子啊。陆·赫斯望着小朋友蓬着卷发的头顶，想摸一摸，但一想到自己掌心还没能愈合的伤口，又很快收回了手。与父亲料想相同的是，莱伊非常喜欢自己，还没学会太多生词，就已经能黏黏糊糊地追在“哥哥”背后喊名字了。与父亲料想不同的是，莱伊比自己更快产生了对于日髓的排异。治疗不再对他有效，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了下去，很快便几乎难以离开病床。这天是莱伊的生日。陆背着他，贴着墙壁阴影，穿过漫长走廊，偷偷溜出了房子。奔跑，不停地奔跑，直到清新的、带着植物鲜嫩气息的自由空气灌满肺叶，直到璀璨得近乎奢侈的星空取代了惨白的诊疗室顶灯。他们停在庄园边缘一片荒废的小花园里。这里堆满了破损的花盆和枯叶，委实算不上一道好看的风景，但泥土是松软的，空气是流动的，太久没能离开病房的莱伊还是瞬间亮了眼睛。“生日快乐，莱伊。”陆喘息着，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用粗糙油纸包裹着的一小块……东西。它歪歪扭扭，表面是焦黄和雪白奶油混合的色泽，上面画着一只小熊的形状。那是莱伊最喜欢的糖果品牌的图案。“我……我第一次做，可能不太好吃。”陆的声音有些窘迫。为了掩饰尴尬，他又手忙脚乱地点燃了上头插着的蜡烛。微弱的火苗在夜风中剧烈摇曳，映亮了莱伊苍白却充盈着惊喜的脸。“许个愿吧，然后吹灭它。”哥哥总是要可靠一些的，陆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然后你的心愿就会实现的。”莱伊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用力点了点头，双手合十，鼓起腮帮，吹出一口气——“呼”，火光骤然熄灭了。方才被驱散的寒意再度包裹而来，将陆从深长梦境中拖回现实。室内还回响着木柴被烧过的声音，他微微睁开眼，目光落在已经燃烧殆尽的壁炉上，终于后知后觉缠绕周身的冷意。……原来已经这么多年了。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将无孔不入的回忆，再次压进寥远梦里。

在多年以后，陆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劲。尽管顶着诺维尔再生医药继承人的头衔，但在董事会那些老狐狸眼中，那时的他不过是个尚未成年的傀儡，理所当然不足为惧。但……陆一页页翻过那些看似无关的财务异常，实验室的非常规操作，以及父亲生前最后几个月被刻意抹去的行程，像一块块拼图，在眼前逐渐拼凑出支离恐怖却名为“真相”的图景。他目光愈沉。——但这和手术没什么不同。不过都是割开状似完整的表皮，一点点将尖利刀刃扎进那些腌臜之处，挖出那些附骨之疽。他早就习惯且擅长。于外界而言，那段时期只是看到了一位年轻得过分的新任执行官。他总是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稳重与从容，却以强硬之姿主持起整个集团的发展，那些起初质疑的声音，很快便在事实面前逐一噤声。他一面加快了药物研发的推进，一面以雷霆速度将此前用于研发“黄金血”的实验室逐一关闭。深夜的房间里，陆摘下手套，凝视着掌心伤口处淌出的日髓。金色的血液漫溢过皮肤，逐渐自液体凝聚成具有实形的刀刃状，又随着他手腕一转，再度化为温驯的液体。时隔这么多年——曾经父亲所渴望的“异变”终于出现，他有了控制它的能力。“但我不想再为研究你而牵扯更多人了。”陆盯着视野中唯一可以辨别的那抹金色，声音很轻，“我要……利用你。”“潜入残星会？”终端中传来的声音明显一顿。“嗯。”陆站在天台边缘，任由强风吹拂过衣摆，“已经有不止一条线索指向了这个组织，我怀疑它与我父亲的死亡有关。”“……你想清楚了？一旦潜入，就再没有回头路了。”陆望着脚下的光景。灯火散落在大地上，有多少被药物维系的生命有如这般风中残烛，在漫长不见尽头的黑夜中，等待假象消散、曙光破晓的那一刻——“正是因为没有回头路，”他纵身跃入夜色，声音消散在风里，“才值得一走。”

残星会这处据点的空气，总是掺着尘土、霉味与铁锈般的腥气。陆·赫斯戴着细框的银边眼镜，手提一只略显陈旧的医疗箱，沿着光线昏暗的走廊走来。脚步放得轻缓且一样小心翼翼，如同他在这里扮演的角色——一个沉默、内向胆怯，但医术尚可的年轻医生。门在他身后合上。下一秒，浓重的血腥味与刺鼻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几个负伤的残星会成员或坐或卧，看到他走近，立即有人不耐烦地嗤了一声：“来得这么慢！”他肩膀微微一缩，低着头加快脚步，几乎把自己缩进衣袍里。“咔”一声，医疗箱被打开。他小心地取出镊子和消毒棉，开始为一名手臂受伤的成员清理伤口。角落里，几个伤势较轻的成员正在交谈。“嘘！”突然有人示意噤声，目光警惕地扫向正在专注包扎的陆。说话者先是一愣，随即不以为然地嗤笑：“怕什么？就这小医生？上次我肩膀受伤，他清创时紧张得一直在深呼吸。”他故意提高音量，“你看他那副样子，畏畏缩缩的，成不了气候。”陆恰在此时扶了扶微微滑落的银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始终低垂，专注于手中的绷带，仿佛全然未闻。“小心点总没错。最近各据点都加强了戒备，听说是有老鼠混进来了……”交谈声渐渐化作模糊的耳语。陆始终保持着低眉顺目的姿态，手上的动作却精准依旧，消毒、上药、包扎，每个步骤都完成得一丝不苟，只是偶尔会在换器械时不经意地流露出一丝紧张——比如镊子相碰发出轻微的脆响，或是取药时瓶盖滑落又不慎一次。待最后一名伤员的绷带打好结，几人陆续起身。方才说话那人经过他身边时，随手拍了拍他的肩：“谢了，医生。”“……”他喉结微动，小声应答，“应该的。”脚步声远去，门扉合拢。诊疗室内重归寂静，只剩下消毒水的气味在空气中缓缓沉淀。陆·赫斯缓缓直起身，适才那份怯懦如潮水般褪去。他慢条斯理摘下眼镜，一边擦拭着镜片，一边迈步向墙角那些堆砌着的医用品走去——卸去伪装后，露出的那双鸽血般深红的眼睛，目光缓缓落在了柜子上方。他伸手探入医用品深处，取出一枚纽扣大小的监听器。渔网正在收拢。确认信息发送完毕后，陆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的窗帘一角。窗外是残星会控制的灰暗据点，远天最后一缕余晖即将被夜色吞没。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上倒映着远方陆续亮起的灯火，像黑暗中蛰伏的兽瞳。而他就站在这明暗交界处，镜片后的眼睛微微弯起。——才刚开幕呢，这场戏。

冬日的末尾，空气里还凝着未散的寒意。当陆终于从堆积如山的集团事务与私下调查中抽身，推开特别监护室的门时，几乎认不出床上那个消瘦的身影。莱伊靠在枕头上，曾经蓬松的卷发如今枯黄地贴在额前，听到动静，他只是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嗓子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陆蓦地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的话——“你应该感到幸运，你被'日髓'选中了。”尽管伴随着色觉障碍与不时的全身灼痛，但他确实是唯一，真正被日髓治愈了病症的人。其他绝大部分的受疗者，最终结果都与如今的莱伊别无二致。陆在床边的椅子坐下，房间里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他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前阵子我去进修了心理学，想着……也许能更好地理解一些事，帮助一些人。”他顿了顿，“现在我厨艺也进步了很多，不再是当年那个把蛋糕烤焦的笨蛋了。莱伊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我都可以做。”没有回应。陆并未气馁，又换了个话题。“我最近……认识了一个朋友。很聪明，也很可靠，打破了我一些陈旧且固执的想法，我想我应该去尝试着改变……”“你需要改变吗？”莱伊突然开口了，声音嘶哑，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径直扎下，“你不是，一直优秀得不同于我们这些凡人的吗？”陆喉中一梗，所有努力维持的平和在一瞬崩解。他看见莱伊那双曾经亮晶晶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淡漠，而深处，翻涌着不易察觉、却无法错辨的恨意。……“他拒绝再跟我对话。”房间里，陆低声说。终端那头，对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静：“他恨的不是你，是‘赫斯’这个姓氏所代表的一切。你只是他唯一可以安全投射这种恨意的对象。”陆沉默了片刻：“……谢谢。”“查到什么了？”“很多线索快要连起来了。”陆的目光投向窗外，天边黑云翻滚，风雨欲来，“今晚……我会去验证真相。”那个暴雨夜，雨水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砸进地底。他独自走进荒芜墓园，惨白闪电撕裂天幕，映亮矗立于前方的、父亲的墓碑。然后他看见了——雨幕深处，一个撑伞的身影静立在碑前，仿佛早就预料到自己会来这里。雨水在伞面上炸开成水花，又顺着边缘汹涌淌下，几乎织成一道瀑布。可就在那一片混沌迷蒙的灰与黑之间，他竟清晰地看见了那双望来的眼睛。……金色。像熔化的日髓，又像穿透永冻冰原的第一缕阳光。灰白的世界之中，唯一鲜亮的颜色。“如果你真的发现了什么，”{TA}踏过积水，向自己走来，“你需要一个见证者。”

午后的日光穿过玻璃，在洁净的地板上切出明暗交错的条纹。几个刚结束体能训练的学生热闹地挤在诊疗床边，看着陆·赫斯给其中一个扭伤脚踝的倒霉蛋包扎。“陆医生你这包扎技术也太帅了！”被包扎的男生龇牙咧嘴，“能不能教教我？！”陆利落地打了个结，拍拍他肩膀：“正好，学费医药费一起结吧。”看着学生瞬间僵住的表情，他忍不住弯起嘴角，“开玩笑的。不过下次训练前记得热身，我可不想在校运会上看到你坐着轮椅参赛啊。”学生们都笑起来，气氛轻松愉快。“赫斯医生，我们一会儿要去游牧集市逛逛！你去吗？”陆看了眼墙上的时钟，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遗憾：“今天不太行，待会儿还有别的学生的预约。”他眨眨眼，压低声音，“而且我听说……食堂的蛋糕今天半价，你们要是去晚了可就抢不到了。”学生们一拍脑袋，立刻热热闹闹地鱼贯而出。校医室的门合上，将外面的喧嚣隔绝，骤然降临的寂静里，消毒水的气味似乎变得浓重起来。陆望向窗外，想起上一次看到这样的日光的时候。那也是他最后一次见到莱伊。——或者说，很难确认那个皮肤上爬满金色纹路的“生物”还是不是莱伊。全集团倾注半生心血的治疗计划，最终还是没能治愈除陆·赫斯以外的罕见病患者，但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莱伊甚至也没能死于这种疾病——曾被寄望于能够拯救他的“日髓”彻底反噬了他，已然神志不清的他连伤数人，一路奔离诊疗室，眼看就在彻底崩溃失控的边缘。陆感受到日髓在掌心发烫，俨然是已迫不及待要化为刀刃，但是……但是，还有其他方法吗？陆望着那双曾经会因为一颗糖而露出烂漫笑意的眼睛，里面已找不出一丝清明。日髓烫得可怕，在亢奋地催促他，他却迟迟没有动作，他在想……有除杀掉莱伊以外的、制止他的方法吗？暴雪与失控的嘶吼声一齐汹涌而来，模糊了他的视线。有办法的。他握紧手心。因为我跟他一样。因为我们……流着同一种血。在最后一刻，陆反转了掌心日髓的相态，以自身为锚点将莱伊钉在冻土之下。瞬间固化的日髓不仅束缚了对方，也将源头处的他一并暂时固锁于此。冰霜自脚下蔓延，灼痛自掌心回涌，二者在躯体内达成一种汹涌而寂静的相持。当意识临近消散之际，他察觉到有人赶来了他身边，轻声问他是否还看得见。他点点头，从一片灰白的世界里看到远方雪原之上初升的太阳，以及近在咫尺的、比太阳更明亮的眼瞳。{TA}说我们做个约定吧，无论要穿过多少个冬天，总有一天，我们会再见。你会睁开眼，我会站在你面前，就像今天一样。他想，那应该就是……“咔哒”一声，校医室的门扉被人推开了。陆转头望向门口，大片的日光洒进室内，勾勒出来人的轮廓，晦暗世界中忽然混进一抹熟悉暖色——大片灰白的空间，在此刻轰然崩塌成漫天金雨。——那应该就是，太阳再次升起的时候。陆笑了起来，起身向着有光的地方走去。窗外的树上，一片新叶恰好被温软春风轻轻吹动，落在窗台。漫长的冬天，终于过去了。